正值周末,阳光和煦,园区内人流如织,孩童的欢笑声和动物展区传来的轻柔音乐声交织在一起,显得生机勃勃。
中野一家汇入这人潮中,看起来与周围无数个家庭并无二致。
中野正夫手里拿着园区地图;
里纱跟在一旁,目光好奇地掠过各种指示牌和可爱的动物雕塑;
信仁则走在略靠前的位置,沉默地观察着周围。
若是时间倒退一个月,面对父亲主动提议并陪同的动物园之旅,信仁或许会从心底里感到一丝雀跃,即便他性格早熟内敛。
但此刻,这份“好意”和“陪伴”只让他心底发沉。
每一个看似温和的眼神,每一次状似随意的交谈,在他眼中都可能是某种试探。
真正的父亲早已消失,现在走在他身边的,是一个占据着父亲皮囊、目的不明的危险之物。
然而,他不能流露出丝毫异样。
镜片后,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将翻涌的情绪牢牢锁住。
当看到威风凛凛的老虎在假山下踱步,或是色彩斑斓的鹦鹉在枝头学舌时,他也会适时地抬起头,脸上露出符合年龄的、略带新奇的表情,甚至偶尔会问出一个十岁孩子可能问出的、关于动物习性的简单问题。
演技已成为他生存的本能。
他必须演好一个享受家庭出游的普通儿子。
因为他知道,那个对真相一无所知、甚至有些迟钝的“笨蛋妈妈”,以及他自己,此刻的安危都系于这脆弱的平衡之上。
一旦打破,后果不堪设想。
与信仁内心的戒备相比,中野里纱的心情没那么复杂,但至少表面上看,她显得颇为投入和愉快。
事实上,穿越前的“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纯粹为了游玩而走进动物园是什么时候了。
大学四年,课余时间几乎被各种兼职填满,每一分钱都需要精打细算。
工作后更是陷入无休止的内卷循环,加班、业绩、人际关系压得人喘不过气,闲暇成了奢侈,更别提专门花钱买票来这种“消遣”场所。
如今,顶着“中野里纱”的身份,虽然处境诡异、危机四伏,
但至少表面上,她拥有了大把的、无需为生计奔波的时间。
置身于这异国他乡的动物园,听着周围陌生的语言,看着那些曾经只在屏幕或书本上见过的动物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一种久违的、简单的快乐悄然滋生。
暂时抛开对“伪丈夫”的恐惧,忽略那些可能存在的无形监视,她让自己沉浸在这片刻的、属于游客的新奇感中。
看河马张开巨口,看长颈鹿优雅地咀嚼树叶,看企鹅笨拙又可爱地滑入水中……
这些景象让她暂时忘记了一切。
逛了两个多小时,日头渐高,三人都有些累了,也到了午饭时间。
他们选择了园区内一家看起来干净明亮的家庭餐厅。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是郁郁葱葱的树木,环境还算宜人,只是价格较为昂贵。
但中野正夫却面色如常地点了三份套餐。
这让里纱稍微有些心疼。
午餐进行到一半,餐厅里弥漫着食物香气和低低的谈笑声。
里纱正小口吃着咖喱饭,信仁安静地切着猪排,中野正夫则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砰!!!”
一声巨大的、沉闷的撞击声猛地从餐厅外传来,紧接着是玻璃破碎的刺耳噪音和人群陡然拔高的、混杂着极度恐惧的尖叫!
“啊——!逃啊!”
“野兽出来了!!”
“救命!别挡路!”
原本和谐的园区背景音瞬间被混乱的狂潮取代。
透过落地窗,可以惊恐地看到远处原本有序的游览道上,人影疯狂奔逃,如同被惊散的鸟群。
更令人心脏骤停的是,在仓惶逃离的人群缝隙中,竟猛地窜出几道矫健而庞大的身影!
一道黄黑相间的斑纹闪电般掠过——是本该在虎山深处的孟加拉虎!
它体长近三米,此刻龇着森白的獠牙,琥珀色的兽瞳里燃烧着狂躁与野性,发出骇人的低吼。
另一边,两只猎豹嘶吼着横冲直撞。
甚至还有远处传来的、令人大地微颤的沉重脚步声和长鼻扬起时的嘹亮嘶鸣,是大象!
连那样的庞然巨物也脱离了园区的控制!
目睹了这一切后,人们惊恐地从座位上跳起,桌椅被撞倒,餐具摔碎一地。
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喊响成一片。
“快!锁门!把门堵上!”餐厅经理模样的男人脸色惨白,声嘶力竭地指挥着吓傻的服务员。
几个服务员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冲到餐厅入口,费力地拉上厚重的玻璃门,手忙脚乱地反锁,又将旁边沉重的木质桌椅奋力推过去,死死顶住门扉。
“砰砰砰!砰砰砰!”
几乎就在门被顶住的下一秒,剧烈的砸门声便从外面传来!
几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贴在玻璃上,涕泪横流,拼命拍打着,哭喊着:
“开门!求求你们开门啊!”
“让我们进去!老虎在后面!救命!”
“我孩子还在外面!开门啊——!”
门内的游客和服务员看着门外绝望的同胞,脸上露出挣扎与不忍,但更多的却是自身难保的恐惧。
透过玻璃,已经能看到那几只狂暴的猛兽在附近游荡、扑击的身影,惨叫声不时传来。
此刻开门,无异于将死神请入室内。
“不能开!开了我们都得死!”一个中年男人红着眼睛吼道,死死按住一个想要去挪开桌椅的年轻服务员。
“可是……可是他们……”年轻服务员浑身发抖,声音带着哭腔。
“管不了那么多了!自保要紧!”
餐厅内陷入绝望的窒息,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恐惧味道。
就在这突如其来的极端混乱中,中野正夫的反应却异常迅速且冷静。
在尖叫声响起、野兽身影隐约出现的瞬间,他已一把拉住身旁似乎被吓呆的里纱,另一只手按住信仁的肩膀,以不容置疑的力量将他们带到餐厅里侧,一张坚固的实木餐桌旁。
“蹲下,进去,别出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有力,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里纱脸色煞白,腿脚发软,几乎是本能地听从指令,蜷缩着躲进了桌子底下狭窄的空间。
吃饭时,她本以为会圆圆满满地结束今天的动物园之旅,没想到……竟然能碰到这种事。
信仁也被按着头塞了进来,男孩的身体紧绷得像石头,但眼神在最初的惊骇后,迅速恢复了那种超越年龄的锐利观察,他紧紧靠在母亲身边,目光却透过桌布的缝隙,死死盯向外面的父亲。
中野正夫没有跟着躲藏。
他背对着妻儿藏身的桌子,面向混乱的餐厅入口方向,
身体微微前倾,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戒备姿态。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反而微微眯起了眼睛,深邃的瞳孔中似乎有极细微的暗光流转,
仿佛在感知、在分辨空气中除了血腥、恐惧和野兽气息之外,某些常人无法察觉的、更加隐晦的“东西”。
他能感觉到。
这绝非一次偶然的动物园管理事故。
那些动物狂暴的眼眸深处,除了**的疯狂,还缠绕着一丝极其稀薄、却本质熟悉的……阴冷邪气。
虽然被很好地掩饰在动物本身的野性之下,几乎无法追踪源头,但他不会认错。
有什么东西,或者“谁”,混在人群里,或者藏在更暗处,搅动了这一切。
是针对他而来的试探?
还是……别的什么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