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闲离开后,房间重新陷入了平静。

陈暧莘躺在舒适的大床上。

「大家都是穿越者么……」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慢慢沉了下去。

说不上激动,也谈不上怀念。

她对「原来的世界」并没有太多留恋。

城市也好,时代也好,对她来说都只是背景板。

艺术家的身份所带来的优渥生活也好,那些荣誉、名声、认可——

或许陈暧莘,不,应该说那个时候的陈生,早就已经体验过了。

对于她这种理想主义者而言,已经拥有过的物质条件,再一次去追逐的欲望,似乎早已变得不那么重要。

因此,她真正记得、真正舍不得的东西,其实并不多。

但有一个人例外。

——曹煜。

那个总是在她意志消沉时,说出一些古怪却振奋人心话语的人。

那个在真正意义上照顾过她、在精神层面代替了她父母位置的人。

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年,她依旧无法真正释怀他的死。

那是一种难以割舍的精神寄托。

「要是那家伙也穿越过来就好了……」

想到这里,陈暧莘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脏轻轻抽了一下。

但也仅此而已。

她已经习惯把这种情绪压平、收好——

像把一张旧画折好,塞进抽屉最里面,不翻看,也不丢弃。

至于陆闲——

他是「同乡」,这个事实带来的是一种很淡的温度。

像冬天清晨把手伸进衣兜,发现里面还残留着一点体温。

至少,这里不是完全陌生的世界……不是么。

黑夜伴随着这些复杂的记忆转瞬即逝。

清晨悄然到来,屋外的鸟鸣声敲醒了沉睡中的陈暧莘。

她起床,洗漱,换衣服。

项圈贴在颈间,安静得过分。

这件恐怖的东西,像一枚钉子,把她固定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坐标上。

早餐很简单。

两片烤好的吐司,加上一杯热可可。

陆闲已经坐在餐桌旁,手里端着杯子,雾气顺着杯沿缓缓往上爬。

「早。」

他说完便又缩回兜帽的阴影里,但在望向陈暧莘时,目光中似乎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早。」

陈暧莘的回应依旧平静。

没有多余的寒暄。

这种沉默反而让人安心。

他们各自吃着早餐,咀嚼声在空荡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吐司只剩下最后一口时,门铃响了。

陈暧莘抬头。

陆闲已经起身。

门被打开,冷空气卷进来了一些。

林墨曦站在门口。

黑色外套,拉链拉到喉结下方,神情冷淡,像一封被准时送达的公文。

她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早。」她说。

「早。」陆闲侧身让开。

林墨曦进门,视线在餐桌上停留了一瞬。

「吃完了?」

「差不多。」陈暧莘回答。

林墨曦点头,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椰海市的资料。」

她把文件夹放到桌上,却没有打开。

「我只能口头说明。」

陈暧莘微微一顿。

「不能打开看看?」

「不能。」林墨曦回答得很干脆。

「这次的灾祸很特殊,任何形式的影像资料,都会引发异常。」

她拉开椅子坐下,背脊挺得笔直。

「灾祸源头,是一档深夜节目——」

椰海市。

一座沿海城市。

气候潮湿,夜生活发达,电视台为了抢占收视率,很早就开始布局深夜档。

那档节目叫——

《小朱读投稿,生活我来侃》。

名字土得毫不掩饰。

节目形式也很简单。

观众投稿视频或文字,由主持人现场读出,再进行点评、吐槽和调侃。

主持人朱梅瑾,是椰海市本地的知名主持人。

「毒舌」「敢说」「深夜陪伴感」。

节目只在椰海卫视播出,外地基本收不到。

再加上现在年轻人几乎不看电视——

所以最初,并没有引起大规模注意。

「一个月前。」林墨曦说道,「这档节目的第一次异常,是因为一条投稿。」

陆闲站在一旁,喝了一口冰美式,随后问道:

「什么投稿?」

「寻猫。」

林墨曦的回答依旧干练。

「投稿者是一名中年男性,姓尹,名字不重要。视频里,他站在自家客厅,怀里抱着一张猫的照片。」

「他说——」

林墨曦停顿了一下。

「『这是我的孩子。』」

陈暧莘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仅仅只是听到这句话,她似乎就听见空气中传来若有若无的哭声。

那声音很像夜晚的猫叫。

而这种猫叫,常常会被人误认为是婴儿的哭声。

「他希望节目组帮忙找猫。」林墨曦继续道,

「视频中的他语气平静,没有哭闹,也没有情绪失控。」

「这本身并不异常。」陆闲说道。

「是的。」

林墨曦点头。

「异常发生在之后。」

「节目组当天一共安排了七条投稿。」

「尹某的投稿,是第二条。」

「第三条投稿——」

她思考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某个关键信息。

「投稿者姓王,中年男性。内容是寻子。」

「孩子被拐多年,他贴过告示,跑遍城市,却始终没有结果。」

「他说——」

林墨曦的声音依旧稳定。

「『那是我的孩子。』」

空气开始变得有些沉。

「第四条投稿。」

林墨曦继续道,

「是一名年轻女性。她请求节目组帮她寻找一辆车。」

「她说,那是她的孩子。」

陆闲皱眉。

「第五条。」

「一名男性,请求节目组帮他寻找一种市面上已经买不到的玩具。」

「他说,那是他的孩子。」

陈暧莘已经隐约察觉到某种模式。

一种被反复强调,却逐渐变形的词汇。

「第六条。」

林墨曦的语调没有变化。

「投稿者是一位教师,她请求节目组帮她寻找一棵被砍掉的树。」

「她说,那是她的孩子。」

「第七条。」她终于抬起眼,

「投稿者是一位大约七十岁的老人。」

「而她寻找的对象,是她的母亲。」

「她说——」

林墨曦停顿了一下。

「『那是我的孩子。』」

餐厅里安静得过分。

陈暧莘手中的热可可,已经凉了一半。

「那一期节目播出后,主持人失踪,当晚确认死亡的观众超过两百人。」林墨曦说道。

「当铺随即介入,节目被强制关停。」

「播出节目的电视台大楼被封锁。」

「相关人员全部接受隔离调查。」

「然而——」

她抬手,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第二天晚上。」

「节目却再次播出了。」

陈暧莘的呼吸微微一滞。

「没有信号源。」林墨曦说,

「没有向上级报备的节目单。」

「但电视画面中,朱梅瑾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

「她开始像往常一样主持节目。」

「只是,她说的话变得极其古怪。」

「她开始讲一些——」

林墨曦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形容。

「……没有前因,也没有后果的句子。」

「像是把人类语言拆散,再胡乱重组后的产物。」

「比如——」

她的声音低了一点。

「『孩子不见了,需要用脑黄金拌五十六号混凝土。』」

「『你们去找孩子,只会找到飞行的哈雷彗星在新闻台播出吗?』」

「『被抛下的只是山泉矿泉水,咖啡里加岩浆或许更好喝。』」

陈暧莘的后背泛起一阵寒意。

「那天晚上之后。」林墨曦说道,

「看过节目的观众——」

「全部失踪。」

「但节目依旧在播出。」

「每天深夜,一直持续到现在。」

林墨曦合上那本从未打开过的文件夹,补充道:

「这,就是椰海市的灾祸。」

陈暧莘沉默了很久。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

电视机亮着。

屏幕里的人,嘴在动。

可说的不是话。

而是在寻找什么。

一种被扭曲到不再属于「人」的寻找。

「这不是单纯的邪物。」她终于开口。

「我能感觉到,它并不简单。」

林墨曦看向她。

「继续。」

「他们口中的『孩子』。」陈暧莘说道,

「并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孩子。」

「而是一种『不可替代之物』。」

「被赋予情感,被强行定义为生命的一部分。」

「当它失去时,人会本能地去寻找。」

「哪怕对象早已不存在。」

她的声音很轻。

「这个节目,很可能成了邪物寻找目标的媒介。」

陆闲沉声问道:「那找到之后呢?它打算做什么?」

陈暧莘摇了摇头。

「不知道,信息太少了。」

空气再次沉了下去。

林墨曦站起身,转向陈暧莘。

不知不觉间,这个晚辈,已经成了当前小组的判断核心。

「我们需要做什么准备?」她问,

「这次的灾祸,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陈暧莘点头。

「确实。拖得越久,我们越被动,灾祸扩散的可能性也越大。」

她想了想,继续说道:

「帮我准备信号屏蔽仪,三台。锡纸越多越好。还有——」

她抬眼。

「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位灵媒师?让他和我们一起去椰海市。」

「哈?你还信这个?」

陆闲忍不住嘴贱了一句。

「多一个信息渠道,就多一种可能。」

陈暧莘白了他一眼,又转向林墨曦。

「所有行动保持实时联系。」

「我总觉得,这件事很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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