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奶奶拿着一只小手电，站在路边等候。

和陈家男人简单道过谢，祖孙俩沿着来时的小路，朝家走去。

熙奶奶从提前准备好的棉大衣里掏出了用普通玻璃瓶装好的银耳汤，递给熙乐，又将棉大衣披在她略显单薄的身上，“太阳落山了，山里冷，先抱着暖暖身子，凉点了就可以喝了。”

装银耳汤的玻璃瓶是药店里那种常见的金银花露水的瓶子，上面的标签已经模糊，透出炽热的温度，从熙乐的指尖一直传导到心上。

冬天夜晚的乡村带着几分荒凉，万籁俱寂，昆虫蛰伏在地底，一阵一阵刺骨的寒风从山谷往外吹。

熙乐可以清晰地感知到，这位苍老的妇人身上，流淌着与自己这具身体同样的血液，也正因如此，她的思绪越发复杂。

这不该属于她的亲情，她这样心安理得地享受，真的合适吗？一种不配得感从心口开始蔓延。

“今天在学校玩得开心吗？”熙奶奶问。

老人家不知道寒暑假学校不让外人进去，她只是关心孙女开不开心。

“嗯，开心……”熙乐低下了头。

回到家，熙乐首先看见的就是摆在院子里正在烧水的大锅。

此锅之大，甚至能把她整个人放进去盖上盖子炖。

这是要杀猪吗？

当然不是。

很快脱光衣服一丝不挂的熙乐盘坐在温暖柴房的澡盆里，熙奶奶撸起袖子拿着肥皂帮她洗澡。

虽然熙乐说自己可以洗的，但熙奶奶始终不放心，非要亲自上手。

怪害羞的说是，熙乐将半张脸埋到水面之下，像一条鱼一样咕噜噜地吐泡泡。

但熙奶奶的手法很娴熟舒服，力道不重不轻，有些粗糙的手掌像一块细沙质地的搓澡巾，摸得熙乐昏昏欲睡，像只顺毛的猫。

大概原主就是这样被她从小洗到大的。

熙奶奶随时感受着水温变化，水一变冷就会立刻添加热水。

洗完澡，熙乐感觉自己浑身都散发着肥皂的清香，便开始有些犯困。

“小乐，想睡觉了吗？”熙奶奶问她。

“嗯。”熙乐将下巴靠在浴盆边缘，点了点头。

“也洗得差不多了，去把头发烘干就上床睡觉吧，也不早了。”熙奶奶说。

换了一身衣服的熙乐，坐到了火炉旁，炉子里的明火已经灭了，只剩散发着暗淡红光的余炭还在散发热量。

等到终于把头发烘干时，熙乐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脑袋像只啄米的小鸡一样一点一点。

她爬上床铺，盖上被子，一头扎进枕头沉沉睡去。

熟悉的眩晕袭来，熙乐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站在了绿意盎然的水田深处。

一阵横切的风拂过，还带着青绿色的稻芒一齐倾斜，勾勒出风的形状。

熙乐猛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又回到了过去的小熙乐身上。

她突然感觉到自己的两只手里似乎攥着什么滑溜溜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两只深绿色的肥青蛙，甚至在她看来时，用圆圆的眼珠子瞪她。

好恶心！

熙乐下意识地把两只青蛙甩飞。

“呱——”其中一只还在空中叫了一声，随后落在远处，声音戛然而止。

熙乐发现自己身上穿的不再是脏兮兮的校服，猜测现在应该是原主放假回家的时间点。

想到这儿，她顾不得还没来得及放下的裤腿，连忙踩着脚底的软泥爬上田埂，然后一路朝着奶奶家跑去。

但由于不熟路的缘故，她好几次跑过了岔路，然后又重新走回来。

一去一回，浪费了不少时间，但好在最终顺利到家。

“奶奶！奶奶！”熙乐走进院子，喊了几声，无人回应，只有几只鸡在视线里四处溜达。

看来熙奶奶不在家。

熙乐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跑进厨房里找了把刀，然后径直来到那扇贴满卡通贴纸的木门前，在角落里刻了一个小小的“X”。

似乎是担心不够明显，熙乐又加大力道，将这个“X”刻得更深了。

做完一切，熙乐又拿起墙角的扫帚，将院子打扫了一遍。

熙奶奶还没有回来。

熙乐开始无所事事地溜达，走进了小熙乐的房间里。

房间的布置和几年后相差无几，家具简单，收拾得很干净。

有风从窗户涌进来，轻轻翻动了那本摆在书桌上的摊开的卷子。

熙乐走进一看，这是一张初中数学的真题，上面大部分地方已经写得满满当当，字迹娟秀小巧，唯独最后的那道压轴大题空着。

她拿起卷子看了看，写过的地方大部分都是正确的，只是有些大题的验证部分不够严谨，有失分的风险。

然后熙乐的目光落在了最后那道大题的空白处。

是不会？熙乐想。

她也没多想，拉开椅子，然后坐下，随手拿起旁边的签字笔开始洋洋洒洒地作答。

题再难，但终归还是初中数学的范畴，这种难度对于熙乐来说，其实和小学数学题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几分钟后，这片试卷上唯一空白的部分被补齐了。

熙乐刚要放下笔，又觉得既然都做了这么多了，干脆把前面有遗漏的地方也给修正一下吧，反正也浪费不了多久的时间。

就在这时，她整个人浑身一抖，眼神渐渐变得清澈。

“咦？”小熙乐懵了，自己不是在田里捉青蛙吗？怎么突然就坐在书桌前了。

她看了看手里的签字笔，然后发现那道困扰了自己好几天的数学题已经被人写好了。

笔锋飘逸，字比她班上教语文的老师的字写得还好。

小熙乐拿起卷子，仔细看了一遍答案，立刻恍然大悟，原来她之前想的都错了。

仿佛预料到她的疑惑一般，答题人甚至在一些完全不用解释的地方，格外多用了一步验算，就是为了方便她的理解。

可这是谁写的呢？小熙乐百思不得其解，她突然想起前一段时间，自己也经历过一次失忆。

那个时候她明明在写作业，结果一眨眼的时间，自己已经离开课桌几步远，面前还躺了一个捂着胯的男生，非说她踢自己。

并且所有人都能作证，小熙乐百口莫辩，但好在她平时乖巧，那个男生最终也没事儿，老师并没有过多深究，只是让她倒了个歉。

这时熙奶奶回来了。

她连忙跑过去，“奶奶，我们家里来过人吗？”

“没有啊？”熙奶奶摸摸头，有些疑惑，“今天不只有咱俩在家吗？”

小熙乐拿着试卷边走边看，总觉得有些奇怪，但又发现不出什么问题，只好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