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现了的愿望和未能实现的愿望。
传达给对方的心意与未能告诉对方的心意。
夏天的甲子园、入学考试,以及甄选和提报都是一样的。而到了春天的最后,我才知道,恋爱其实也是一样。
这是她们告诉我的……
“我喜欢空太。”
“……”
“就算空太喜欢七海,我也喜欢空太。”
这是被夕阳染红的美术室。
五月三日,三连休的第一天,宪法纪念日。
因为没有上课,所以学校里非常安静。虽然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棒球社的号子声,以及金属球棒击球时所发出的尖锐声响。
但是,就连这些声音,也未能传入神田空太的耳中。
因为空太的意识与感觉,甚至是全部的感情,都被眼前这个倾诉着内心想法的少女——椎名真白彻底夺走了。
真白那清澈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空太。
她的肌肤白皙,身材纤细,仿佛是一碰就会化为泡影的梦中人。但此时的真白身上,充满了温柔与安宁的气息,就连空太都能感受到她的温暖。
“我、我……"”
空太带着微弱的颤抖,下意识地说出来的这几个字。不只是声音,就连膝盖都在轻微地晃动着。
在发觉到自己现在的状态后,空太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可笑了——自己实在太不像样,简直是逊到了极点。
想到这一点,他的态度变得自然起来,稍微恢复了一些平常心。
“空太。”
但即使如此,在刚刚接受了告白之后,光是被她叫到名字,心仿佛就要爆炸开来。
“怎、怎么了?”
“刚才那不一样的。”
“不一样?你是指哪里不一样?”
他慎重地询问。
“我说的喜欢,和喜欢年轮蛋糕是不一样的。”
真白显得有些紧张,想必是很认真地认为如果被误会了就麻烦了吧。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非常地认真。
“这、这我还是知道的!”
空太仿佛是要掩盖自己的心跳声似的下意识加大了音量。“真的知道吗?”
“嗯。”
“我的意思是……”
真白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微微垂下了头。她的脸是红的,不是夕阳的原因,而是真白的内心为她的脸抹上了一层淡淡的朱红……
“……”
空太轻轻地深呼吸了一下,等待着真白继续说下去。现在他也无法做出其他的举动了。
他和稍稍抬起眼看向他的真白对上了视线。
“想成为空太的女朋友。”
随后她又很快将视线移开了。
空太和真白已经在同一个宿舍住了一年以上了。身为她的保姆,他可以说和真白时常待在一起,他见过真白许多表情与神态。但现在,他眼前的这个真白,对他而言是如此的陌生。不管怎么看,她脸上摆出来的,都是陷于爱河之中的女生会有的表情。看到这样的真白,空太的理性在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没关系的!我知道!”
他控制不住地又加大了音量。似乎让真白吓了一跳,她就像是小动物碰到天敌般缩起身子。
“对、对不起!突然说得这么大声……那、那个,我真的知道的……”
他也知道自己现在是越来越逊。但是他眼中的真白,却变得越来越可爱了。
“是吗,那就好。”
真白像是松了口气似的露出了安心的表情,嘴角露出了一个平和的笑容。
“就算我再怎么迟钝,起码还是能听得懂这一点的。”
“我是第一次说这种话……”
“……”
“我不知道这么说行不行……”
真白像是有些赌气地找着借口似的背过身去,很明显地是在害羞。这也是空太从来没看过的表情。
“呐,空太。”
“怎、怎么了?”
这次空太总算控制住了音量,但光是说这么一句话就让他感觉消耗了大量的体力。
“空太喜欢的是谁?”
真白依然背对着空太,似乎是很不好意思面对面地问这种事情吧。空太能感觉到她的不安。
“我……”
空太像是被她诱导着似的开口了。
但是,在下一个瞬间,美术室的门就被用力地打开,让他那句已经到嘴边的话又缩了回去。
“我说你们啊,学校都要关门了,早点回家。”
说出这句话的,正是空太和真白的老相识——美术教师千石千寻。她在问题学生云集的学生宿舍“樱花庄”里担任舍监老师,和他们一起生活。自称二十九岁又二十八个月,真希望她能赶快承认自己已经三十岁了。
千寻大踏步地走进美术室。
“好啦,快点。”
甚至还拍着手催促两人。
原本正在发呆的空太这才回过神来,随便收拾了一下东西,就和真白离开了美术室。
他在鞋箱前换了鞋,带着真白走出门口。
总之现在先往校门口走吧。
“……”
“……”
两人慢慢地走在路上,一句话都没有说。
真白甚至没有走在空太身边,而是在他身后一直保持着三四米左右的距离。
空太停下脚步时她也停下脚步,空太稍微走快点的时候她会小跑着追上来。
她的视线一直盯着空太,让他感到芒刺在背,非常地在意。
他很清楚真白的意思,她想必是想知道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
——空太喜欢的是谁?
但是在错过那个时机之后,空太就失去了坦白的机会。不,应该说,他并不知道那个时候自己会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当时自己是想说喜欢真白吗?还是想告诉她另外一个答案呢?明明是自己想说的话,但是在错过那个机会的瞬间,他甚至无法回忆起当时想说什么了。
真白也没有在这件事上穷根究底。
如果是平时,她肯定会不顾空太的心情,来逼问出一个能让自己接受的答案。现在的真白显得很是善解人意。
而这种善解人意,又化为了一种全新的紧张感,让空太的身体变得僵硬起来。
就在两人默默无言地向校门走去的时候,真白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低呼了一声。
“啊。”
“怎么了?忘记东西了吗?”
空太一边问一边转过身去看向真白,却发现她指着他的背后,也就是校门的方向。空太一边感到疑惑,一边转回身子。
“啊。”
在看到某个身影的瞬间,空太也发出了同样的声音。
他心脏的振幅变大,心跳声变得更强,速度也渐渐加快。有力的跳动仿佛让胸口变得疼痛,让全身都颤动起来。
在校门口的,是一个他很熟悉的人。既是空太的同班同学,也是樱花庄203号室居民的青山七海。她正从连接着大学的花坛那边走出来。
想必七海是刚结束了三月从水高毕业的前高三学生,现在是水明艺术大学影像学系的三鹰美咲——原名上井草美咲所制作的动画声优试音,现在正离开大学的录音棚准备回家吧。
如果是昨天,空太还能轻松地上去打个招呼,毕竟他们都要回樱花庄,一起回去很正常。但此时,空太却无法马上喊出七海的名字。
——人家啊,可是忒喜欢神田同学的咧。
在接受真白的告白之前……即将前去参加选拔的七海,也对空太道出了自己的心意。
从那个时候到现在,也不过才过去了一个半小时。
在和真白一起的这个情况下,空太到底要怎么去面对她
呢?
在看到七海身影的同时,他原本那双向校门走去的脚就停了下来。
然而这个选择貌似更加糟糕。似乎是他这种不自然的举动
让七海感觉到了什么,她的脸向空太和真白这边转了过来。然后在下个瞬间,她像是受到了惊吓似的全身颤抖了一下。
两人的目光直直地撞到了一起。
“……”
“……”
空太和七海都说不出话来。
两人相距十米沉默对视了一段时间。
既然目的地都是樱花庄,现在不一起回去而是各走各的话,肯定会显得十分不自然。也不知道七海是不是也这么想,几秒钟后,两人都移开了视线,像是放弃了什么似的缩短着彼此的
距离。
但是,两人并没有靠得太近,而是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在还有三四米左右的时候,七海也停下了脚步。这个间隔跟空太与真白之间的距离差不多。
结果导致了空太、真白与七海三人的位置关系仿佛就是各自站在等边三角形的三个顶点上。
对空太来说,这样的位置显得十分意味深长。
如果现在不说点什么的话,三人绝对会一路沉默的。抱着这样的想法,空太勉强开口说道:
“青、青山,你的试音结束了吗?”
气氛很尴尬,笑容也很僵硬。
“是、是啊。”
“怎、怎么样了?”
空太拼命地压制住自己紧张得快要变调的声音。
“我觉得已经尽了我现在能尽的全力吧。”
七海也是看着一个莫名其妙的方向回答了他。
“是、是吗。”
“多、多亏了神田同学吧……那个,谢、谢谢你。”
“不、不用啦,都是靠青山的努力吧?”
空太难以与七海对上目光。
如果不小心遭遇到刚跟你告白的人,那自己该用什么样的表情、该说什么样的话呢?
在以往的人生中,没有人教过空太这种事情。
不过,空太的烦恼很快就以一种意外的方式被解决了。
“真、真白今天的事情做完了啊。”
“是、是啊。椎名的画已经完成了。”
他随口回的这么一句话,让七海的态度瞬间改变了。
几秒钟前还存在于七海身上的那种坐立难安的气氛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仿佛解脱了的表情。
而真白从刚才开始,就只是一直在默默地听着空太和七海的对话。
“青山?”
空太不由得疑惑地问了一声。
“是吗,画完成了啊。”
七海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似的低语着。
“画完成了,这意味着什么……就连我也很清楚呢。”
她的表情显得有些苦恼,一边说一边朝真白看去。
真白的画,比起她的语言和表情都更能表达自己的想法,因为这是从尚未懂事起就开始绘画的天才画家椎名真白所画出来的画。
“是吗……”
空太能做的,只有用暧昧的表情这么回答。像是在笑,像是在苦恼,像是在困惑,又像是要哭出声来,却又像是无比认真……这一切全都混杂在了一起。
“……”
“……”
浓重的沉默笼罩了空太和七海。
两人都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真白成为导火索也是必然的结果了。“七海。”
真白直直地盯着七海看,只看着七海一个人,仿佛在现在这个瞬间,她连在场的空太也忘记了似的……也许真的忘了吧,因为即使空太拼命地用眼神示意“你到底想说什么”,她也一点都没有发现。
“怎、怎么了吗?”
七海用紧张的声音回答。
在听到她的应答后,真白再次开口了。
“我喜欢空太。”
眼前的这副光景,眼前的这段对话,让空太的心紧紧地揪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咬住下嘴唇,像是在忍耐着什么。也许,这只是身体擅自做出的行动,以此来斥责想要逃避的自己。
“嗯。”
七海微微垂下头,平静地接受了真白的话。
“就只有这样。”
“我知道了。”
七海点了点头,深呼吸了一次,然后开口了。
“真白。”
“什么?”
“咱也喜欢神田同学。”
“嗯。”
这次轮到真白点头了。
“我想说的就只有这句。”
“我知道了。”
时间不过才十秒左右,但是对身为当事人的空太来说,这
段对话长得如同永恒。他的全身像是要被什么人压扁了似的,
心脏则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地握住。莫名其妙的汗水不停地从
他身上淌下,脉搏变得紊乱,口中干涩无比。
空太保持着沉默,甚至都忘记了呼吸。此刻并没有他插嘴
的余地,就算有,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但是,不能就这么一直沉默下去,这点是肯定的。
真白和七海仿佛约好了似的,同时向空太看去,眼睛的深处仿佛在讲述着什么。空太知道,这是她们想要一个答复。
“……”
“……”
“……”
三人的心意在这短短的沉默之中交错。气氛如绷紧的弦,紧张感不断增强。这是一种拒绝外人介入的寂静,只属于这三个人的世界。而能终止这一切的,就只有空太而已。

就在他觉悟到这一点的同时——
一道仿佛在倾诉内心不安的声音传来。
似乎这不是空太的错觉,因为真白和七海也“嗯?”了一声。
空太仔细倾听,又听到了那声音。那是动物的叫声。
大概是猫,而且应该还是只小猫。
三人循声走出校门,发现校门旁边那个刻着“水明艺术大学附属高中”的石柱下,放着一个装橘子的纸箱。
真白和七海分别站在空太两边,三人一起往箱子里看去。里面放着三只小猫,一只是黑白斑的,一只是黑白色虎斑的,最后一只则是毛色纯白的。在发现空太三人后,这三只小猫抬起头咪咪咪地叫了起来,眼睛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这种感觉还真是久违啊……”
最后一次捡到被遗弃的猫,是高一那年冬天捡到的朝日。空太低喝一声,将纸箱端了起来。
真白用一种很惊奇的眼神看着小猫,七海则是露出了有些无奈的表情,但是两个人什么也没有说。
她们都明白空太要怎么处理这三只小猫了。
所以,这次是空太先开口了。
“我说啊。”
“什么?”
“嗯?”
真白和七海的视线集中到了他的身上。这份压力差点让他把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但即使如此,空太也认为不能再这么暧昧不清地拖下去了,于是他轻轻地深呼吸了一次后,继续开口说道:
“我有话要对你们说。”
“……”
真白保持沉默。
“什、什么话?”
而七海则是明显地吓了一跳。
两人的反应形成了鲜明对比。空太看着两人的脸,明确地、毫不犹豫地说道:
“能不能给我一些时间考虑?”
时间仿佛瞬间凝固,在过了差不多眨三次眼的时间之后——
随着七海摸着自己的心口,安心地长出了一口气之后,时间才开始继续流动。
她也许是以为空太要在此刻对告白做出答复。听到“有话要说”这样的话,会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令人意外的是,真白似乎也是松了一口气,表情变得柔和
起来。
“我现在还很混乱……今天有两个人——椎名和青山都对我说喜欢我,尽管我知道这是现实,但现在真的感到很混乱。啊,不是的,我当然感到很高兴,很高兴没错啦,但正因为高兴,才要平静下来,认真地考虑一下……”
空太所想的是,不被当时的场面所引导,也不被当时的气氛所感染,而是要再次认真面对自己的内心想法。他觉得,这次是必须要认真面对了。
“我没问题。”
七海率先做出了回答。
“之前也是我说让你慢慢考虑一下的……”
七海的话语变得越来越模糊,侧眼看了看旁边的真白。
“我也没问题。空太你就按你的想法来吧。”
“谢谢你们……"”
“我说,神田同学。”
“嗯?”
“虽然刚答应完就说这个有点不大好,但我还是有一个请求。”
七海的眼睛毫不回避地看着空太。
“什、什么请求?”
空太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变调了。
“希望你能定一个期限。”
七海的手在微微地颤抖。
“嗯,我知道。当然会有的,但是要定在什么时候呢……”
此时手上也没有月历,空太下意识地仰望着天空。此时的太阳几乎已经彻底下山,夜幕开始降临,风也变得冷了起来,现在这个时节距离夏天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就我个人来说,希望能在修学旅行结束前决定。”
“修学旅行啊……”
时间是五月下旬,四天三夜的北海道之旅。
距离现在还有三星期以上的时间。
“这么久没关系吗?”
这种事情想再久,通常也就一星期左右吧。空太认为这样已经足够自己得出结论了。
“在那之前,还有期中考试吧?”
考试刚好在修学旅行的前一个星期开始。
“这是关系到神田同学能不能被保送的考试,所以我不想打扰你……虽然现在才来说这个可能已经太迟了。”
“我也觉得这个时间没问题。”
真白说完后就盯着空太的眼睛,像是表示自己在期中考试与保送名额的事情上和七海意见相同。
“抱歉……不,谢谢,谢谢你们。”
这种事情,回答本应该是越早越好的。
“好了,这个话题就此结束!”
七海刻意地用开朗的声音大喊道,似乎是再也无法忍受现在这种气氛了。
七海伸手摸着纸箱里的小猫。
“还得给它们起个名字呢。”
“这个已经决定好了。”
五月三日。
这一天的樱花庄会议记录上有着如下内容。
——樱花庄有新成员加入了。斑点猫“瑞穗”,虎斑猫“小
燕”和纯白小不点的“小樱”。大家要和睦相处哦。书记神田空太
在写完这些后,空太就准备上床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