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乱的出租屋内,一只白皙纤细的手从昏暗的阴影中悄然探出,分明的指节稍稍发力,捏紧了厚重的窗帘。

刷啦——

帘幕被拉开,朦胧的天光倾泻进这间不算大的卧房,照亮宋梓沫睡眼惺忪的小脸,以及床榻上卷成一团的被褥。

“......哈,早知道不睡那么久了,好累。”

宋梓沫松开手,揉了揉猩红的眼瞳,睡乱了的白发蓬蓬地搭在她的肩上,毛茸茸的,活像只炸毛的小狐狸。她看了眼窗外,高空中云层漫卷,天色晦暗得几乎沉入夜幕,远处鳞次栉比的高楼如墓碑般静默地矗立着,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少女摁亮手机。

苍白的光从屏幕上投射出来,显露出17:03的字样。

宋梓沫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

这个时间对于刚入秋季的东江市来说并不算太晚,天色理应更加亮堂才对。可出租屋对面的写字楼已经亮起冷白色的灯光,映照出一间间办公室内社畜们忙碌的身影,证实这片昏暗的天色并非她的错觉。

宋梓沫微微蹙眉,她几乎睡过了一整个下午,直到现在身子还在发酸,秋日里的被窝会吃人可不是一句简单的玩笑话。

长时间的睡眠导致她的脑袋昏昏沉沉的,涌动着莫名的思绪,窗外那灰白色的世界更是在少女的心间蒙上一层阴霾。

她不喜欢这样的天气。

被握在宋梓沫右手中的手机传来清脆的咔哒声,提示着锁屏已被解开。片刻后,天气预报的界面弹出,提醒今天多云转中雨,出门需要带伞。

看着界面上灰色的雨水图标,宋梓沫抿了抿嘴,微微垂眸。

雨天不是个出门的好日子,却是个告别的好日子。分别时所有的伤感与不舍都将被留在漆黑的雨夜,待到第二天太阳升起后,人心里只会余下万里晴空的好心情。

今天,可是同顾涵告别的重要日子呢。

宋梓沫,女,二十三岁,自由职业者。

这就是宋梓沫到目前为止全部的身份了。

所谓自由职业者,很多时候只是大学为凑毕业生就业率而专设的名目罢了。实际上宋梓沫自大学毕业后就没有干过稳定工作,全靠她那点勾动人心的小伎俩在情场中觅食,一方面挣点生活费,另一方面也算是满足她渴望漂亮女孩子陪伴的需求。

通俗且不那么礼貌地来说,就是“傍富婆”。

不过宋梓沫更愿意称之为情感交流业务。

在纾解小姐姐们情感空虚问题的同时,还能自力更生养活自己,属实是当代青年之“典范”,为社会的进步与发展做出巨大的贡献——反正宋梓沫是这样说服自己的。

社恐又怯懦的作家小姐顾涵,就是宋梓沫这一年多来主要“服务”的对象。

这位在写作领域上堪称天才的顾涵小姐在情感交流方面着实没有太多的经验,像张不曾染墨的白纸,宋梓沫没花太大功夫就将她拿捏得死死的。就连眼下这间坐落在东江市核心区周边的出租屋,都是顾涵付的租金。

自然,宋梓沫也并非全无付出。这一年多来,她对顾涵基本上可以说是随叫随到,也曾大半夜搀扶着发烧的顾涵赶去医院。为了让这位常年缩在电脑桌前敲键盘的社恐家伙变得外向些,她还花了不少心思呢。

可惜,美好的时光总是那么短暂,告别的日子终究是要到来的。

在察觉到顾涵对她的感情异样升温的时候,宋梓沫就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告别计划了。

毕竟她又不爱顾涵,也没有和顾涵过一辈子的打算,她只是因为孤单所以想找个亲密的朋友罢了。说到底,顾涵喜欢上的,也不过是宋梓沫所精心扮演出的那个“她”。

宋梓沫自认为还是有些良心的家伙,虽然不多,但总归有一些。所以见好就收,当断则断,往后大家都还能做对体面的朋友。否则等到顾涵真对她有了什么更加深入的想法后再抽身,伤害就太大了,两人间的关系也恐将彻底破裂。

相处了一年有余的时光,宋梓沫可不想因关系破裂成为老死不相往来的路人——她还是挺珍惜这段感情的。若是失去了顾涵这个朋友,能够陪她聊天的人又少了一个。

当然,一切都仅限于朋友的范畴。

思绪飘忽间,宋梓沫打开网易云,稍显小众的独立音乐轻柔响起,将昏沉的感觉从脑海中拂去。就在少女准备重温一遍今晚的安排时,小腹传来的轻微胀痛感让她脸色微变。

糟糕,睡太久,有点憋得慌......

宋梓沫哒哒地趿着拖鞋,快步溜进卫生间,在一阵淅淅沥沥的水声与窸窣的抽纸声过后,面色略显红润的少女打开补妆灯,温润的灯光洒落,洗手台前的梳妆镜清晰地倒映出她的模样。

镜中的少女面容娇俏,猩红的眼瞳如陈酿的红酒,漾着令人迷醉的色泽。浅白色睡衣的领口不知何时卸了一颗扣子,斜斜地挂在肩头,露出一段精致的锁骨,毛乎乎的白发随意地披散着,不修边幅的模样看起来满是慵懒的味道。

她朝着镜中的自己笑了笑,露出一对尖锐的小虎牙。

看起来像只狡黠又懒散的小狐狸。

——要是身材不那么残念,就更好了。

简单地洗脸梳头后,宋梓沫回卧室换了身衣服。

再度回到卫生间时,宋梓沫身上那身丝质睡衣已经换成了白色长袖T恤,外面松垮地裹着一件黑色冲锋衣。宽大的外套衬得她身形格外娇小,领口处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显露出几许易碎似的柔弱。下身是条浅蓝色的牛仔裤,裤脚收得利落,不易被飘洒的雨水沾湿。

宋梓沫很喜欢这样的穿搭,恰到好处的脆弱感,能够充分激发旁人的保护欲,也让她在人群中不是那么容易被忽视。

打开梳妆盒,宋梓沫对着镜子细细描画起来——本来以她的容貌而言并无这个必要,哪怕是素颜朝天,那张漂亮的小脸也足以勾动人心。但今天不行,长时间睡眠导致她看上去有些萎靡,必须想法子遮掩些许,恰到好处的淡妆就很合适。

她不愿让顾涵看见自己憔悴的模样。哪怕是告别,也该好好收尾。

一番捯饬过后,宋梓沫踩上一双白色的防水运动鞋,顺便从鞋柜上抽出那把常用的透明长柄伞,推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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嘈杂的面馆里,宋梓沫坐在一张油得泛光的桌前,低头默默地刷着手机。店中人来人往很是热闹,但少女的身边却意外的冷清,就好像是被众人所遗忘一般。

宋梓沫看着手机屏幕右上方悄然跳动的时间,无奈地叹息一声。事实上,她的确被忘了个干净:十分钟前点的牛肉面,到现在都没有送过来。而稍得空闲的老板娘,早已同熟客们聊起了天。

这样的事,早就不是第一次了。

宋梓沫的存在感天生薄弱,这或许是一种病症,抑或是某种难以言说的异常。她总是轻易被人忽略、被人遗忘。除非她在某人心中留下独特且深刻的印象,否则一转身她便会如同微风拂过般了无痕迹。

——果然,虽然这种情况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但是心里还是会感到不爽啊。

少女鼓了鼓脸颊,有些烦闷地将手机揣回衣兜里,那双猩红的眸子静静投向正在笑着聊天的老板娘,仔细地打量着。

老板娘约莫三十岁,乌黑油润的长发细致地盘在脑后,眉宇间带着几分温婉的气质,身上一件羊白色的线衫,系着浅蓝色的围裙,袖口挽至小臂的中部。从那些破碎的只言片语中能听出来,她与老顾客的聊的大多是时下新鲜的话题,譬如最近新出的某部电影,或是网络上又发生了什么新奇事件。

一个温柔的女子,神色里饱含着对生活的期望,言语间不见市侩气,干净得甚至有点像刚出象牙塔的学生。

看上去像是比较容易应对的类型呢。只要一点恰到好处的可爱,加上少许惹人怜的幽怨,再配上足够甜美的面庞,就能轻而易举地触动老板娘柔软的心弦。

而这些,恰好宋梓沫都有。

少女站起身,将冲锋衣的拉链稍稍往下拉了些,让细白的脖颈更加显眼了些,让原本就萦绕在她身上的脆弱感清晰几分。随后她轻微地调整着面部表情,走到老板娘的面前,昂起脑袋,精致的小脸上透露着淡淡的委屈。

“老板娘,我的面好了吗?十分钟前就点过了啊。”

少女的声音里浸着浓浓的、被遗忘的失落。

正在聊天的老板娘顿时收住笑意。看着面前可怜又委屈的白发少女,她的心中蓦地涌起一阵浓浓的不安与歉意,她慌张地搜寻着记忆,但却想不起来少女点过什么。

宋梓沫“恰好”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十分钟前的支付记录。

“对不起对不起,我可能是太忙给忘了......”老板娘有些紧张地道着歉,却看见少女的目光悄然落向同她聊天的熟客,“太忙”此刻就像个虚伪又马虎的借口,让她心中的愧疚又增添了几分,“请问你刚才点的是什么?我马上做。”

“一碗牛肉面,不要辣。”宋梓沫的声音有些低落,像是强行压抑后的平静,“少放点香菜。”

她没有再多说些什么,转身坐回原位。

到此为止就够了,说得太多,反而有咄咄逼人的嫌疑。宋梓沫倒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她只是想在老板娘面前留个足够深刻的印象,免得她刚把面下锅就忘了是谁点的面。

望着那瘦小孤单又落寞的背影,内心罪恶感满满的老板娘在灶台前忙活起来。

五分钟后,一脸歉意的老板娘将牛肉面端到了宋梓沫的桌前,接连说了好几句道歉的话后才转身离开。只余下宋梓沫一个人神情呆滞地看着面前那碗几乎将牛肉堆出小山包的牛肉面,嘴角抽搐。

不是,这么多她吃不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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