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升日落,不过是盲仙子脊背上灼痛程度的循环往复。
龟裂的河床,风蚀的石碑,巨兽的枯骨……这些死寂的坐标,成了她漫无目的爬行中仅有的、冰冷的参照。
世界仿佛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只剩下滚烫的沙砾,粗粛的风,以及她胸腔里那个比沙漠更荒芜的空洞。
偶尔,会有别的声音刺破这片死寂。
不是风声,也不是沙砾滚动的声音。
是……活物的动静。
脚步声。
杂乱、拖沓、沉重地踩在滚烫沙地上的声音。
有时是零星的几个,有时是成群结队,像迁徙的沙鼠,带着一种被生存驱赶的仓皇和疲惫。
随之而来的,是压抑的喘息,是干渴喉咙里发出的、如同砂纸摩擦的嘶哑交谈,是简陋行囊在背上摩擦的窸窣声,还有孩童难以抑制的、带着哭腔的呻吟。
每当这种“活物”的声音由远及近,盲仙子总会下意识地停下爬行的动作,僵在原地。
空洞的眼窝朝着声音的来源,身体不自觉地微微蜷缩,像一只暴露在天敌视野下的、伤痕累累的小兽。
她无法“看见”他们,但那些声音汇聚成的“气息”,带着浓重的汗臭、尘土、绝望和一种近乎麻木的警惕,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涌来,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甚至……一丝渺茫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期盼?
这一次,声音格外清晰。
似乎是一小群人,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或许是发现了这龟裂河床底部一处难得的、巴掌大的阴影?
喘息声、水囊摇晃的微弱水声(那声音让盲仙子干裂的喉咙本能地痉挛了一下)、还有身体瘫倒在滚烫沙地上的闷响。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年轻些的、带着浓重倦意的男声响起,像是在对同伴抱怨路途的艰难,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顺着干燥的风飘了过来:
“咳……这鬼地方……连根草毛都没有……咳……水……水快没了……”
接着,是一个更苍老、更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久经磨难的疲惫:“省着点……熬过这片‘死人骨’滩,听说……咳咳……东边有绿洲……”
就在这时,一个更稚嫩、更尖利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带着孩子特有的、未经掩饰的好奇和惊恐,直直地指向盲仙子所在的方向:
“爹!快看!那……那是什么?是个人吗?她……她怎么……是瞎子?!”
“瞎子”两个字,像两枚烧红的钉子,狠狠扎进了盲仙子的耳膜!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原本疲惫的喘息声、水囊的晃动声都骤然消失了。
空气里只剩下大荒原永恒的风声,卷着沙砾,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嘶鸣。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所有声音的源头——那些陌生流民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齐刷刷地聚焦在了她身上!
那目光里混杂着惊愕、审视,以及一种迅速蔓延开来的、令人窒息的猜疑和恐惧。
紧接着,是那个苍老声音猛地压低了,带着一种仿佛要掐灭火星般的急促和严厉,厉声呵斥:
“嘘——!莫要乱指!小点声!许是……妖物!”
“妖物”!
这两个字,比“瞎子”更冰冷,更锋利,带着淬毒的寒意,瞬间刺穿了盲仙子刚刚因“活人”声音而泛起的一丝微弱涟漪!
妖物……
渊底的怪哉是妖物!
那些被锁链贯穿、嗜血残暴的怪物是妖物!
而她……她这空洞的眼窝,这非人的鳞膜,这从灭世洪流中爬出的、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在这些人眼中,原来也和那些怪哉一样,是“妖物”!
刚刚因孩童声音而绷紧的身体,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
支撑着上半身的手臂一软,她重重地扑倒在滚烫的沙地上,粗糙的沙砾狠狠摩擦着她早已血肉模糊的膝盖和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但这皮肉的痛,远不及心口那被“妖物”二字狠狠撕裂的剧痛!
她能“听”到那群人瞬间紧张起来的窸窣声。
是后退的脚步踩在沙砾上的摩擦声,是行囊被慌乱抓起的碰撞声,是急促压抑的呼吸声。
空气里弥漫开浓烈的恐惧,比大荒原的烈日更灼人。
“快走!快走!”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毫不掩饰的惊恐和驱赶,“这地界邪性!莫要沾染晦气!快!”
杂乱的脚步声立刻响起,比来时更仓促、更慌乱,如同被惊散的羊群,迅速远离。
那个最初发出疑问的孩子似乎被大人捂住了嘴,只发出几声短促而恐惧的呜咽,也迅速被风声吞没。
不过片刻功夫,那些“活物”的气息、声音,便如同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盲仙子一个人,蜷缩在滚烫的沙地上,像一个被世界彻底遗弃的破布口袋。
风,卷着沙尘,无情地扑打在她身上。烈日依旧炙烤着大地,也炙烤着她空洞的眼窝和胸腔里那个巨大的、冰冷的空洞。
掌心被沙砾磨破的伤口在灼烧,渗出的血珠迅速被滚烫的沙子吸干,留下深褐色的痂。膝盖处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然而,所有的感官疼痛,此刻都汇聚成了一股冰冷刺骨的洪流,狠狠冲垮了她残存的最后一点支撑。
为什么……
为什么没死在渊底?
为什么没死在洪水里?
为什么……要让她活下来,承受这比死亡更甚的冰冷?
阿父……阿父的手掌那么暖……他说她是“好看的丫头”……草屋的风铃……小舟的颠簸……孩子们塞过来的、藏着潮汐回声的贝壳……那些缓慢而柔软的时光……难道都是假的吗?
都是她沉沦在渊底时,一场荒诞而残忍的梦吗?
她摸索着,颤抖的指尖再次抚上自己的脸颊。
触碰到那光滑微凸的鳞膜边缘,触碰到紧抿的、干裂出血的嘴唇……指尖传来的,依旧是那非人的、冰冷的触感。
“妖物……”
她无声地翕动着嘴唇,尝到了自己鲜血的铁锈味。
那孩童惊恐的尖叫,那老者严厉的呵斥,那迅速逃离的杂乱脚步声,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一遍遍在她死寂的脑海中回响。
原来,离开了那个悬着贝壳风铃的草屋,离开了阿父粗糙却温暖的手掌,离开了孩子们纯真的馈赠……她,终究还是那个渊底爬出的、令人恐惧的“异物”。
不是“好看的丫头”,不是渔村的一员,甚至……连“人”都不是。
在这片名为“大荒原”的、无边无际的焦土上,她只是一个会移动的、令人避之不及的……“妖物”。
巨大的悲恸和冰冷的绝望,如同这大荒原上永不停歇的风沙,彻底将她掩埋。
她不再试图爬起,只是更深地蜷缩起来,将脸埋进滚烫粗粛的沙砾里,仿佛想将自己彻底埋葬。
身体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寒冷,而是灵魂深处无法抑制的、无声的崩裂。
每一次颤抖,都在滚烫的沙地上,刻下一个转瞬即逝的、浸满血泪与自我厌弃的印记。
盲仙子沉默地远离人烟,在深夜蜷缩时,她总会无意识地在沙土上划字。
那些阿父教过的字迹早已模糊,唯剩一句“归”越刻越深。
大荒原的夜,是淬了冰的刀。
白昼里能将人烤化的酷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仿佛能冻结骨髓的寒意。
风像无数细小的冰刃,卷着粗粛的沙粒,在空旷死寂的焦土上尖啸着游荡。
白日里那些龟裂的河床、倾颓的石碑、巨兽的枯骨,此刻都化作了黑暗中更庞大、更狰狞的阴影,无声地吞噬着本就稀薄的星光(虽然她看不见,却能感受到那无处不在的、比渊底更令人窒息的压迫)。
盲仙子蜷缩在一处背风的巨兽肋骨下。
这庞大的骸骨如同一个冰冷的、敞开的坟墓,勉强为她隔开一部分肆虐的寒风。
她将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双臂紧紧环抱着膝盖,布满新伤旧痕的身体在寒冷中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单薄的、早已褴褛不堪的衣物根本无法抵御这深入骨髓的寒凉,裸露的皮肤被风沙刮得生疼。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气,瞬间被风卷走。
胸腔里那个巨大的空洞,此刻仿佛被这寒夜注满了冰渣,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冰冷的刺痛。
白天流民惊恐的“妖物”二字,如同最恶毒的冰锥,反复刺穿着她。
那份被世界彻底排斥的冰冷,比这大荒原的夜风更甚。
她曾以为渔村的温暖足以融化渊底的寒冰,却原来那温暖如此脆弱,一场天降之海,便将一切打回原形,甚至更糟——她成了连流民都避之不及的怪物。
意识在寒冷和疲惫中有些模糊。
身体本能地寻求着一点点慰藉,哪怕只是虚幻的。
她无意识地、几乎是痉挛般地伸出右手。
那只手,掌心遍布着被沙砾磨破后又结痂的伤口,指关节红肿,指甲残缺,指尖更是被滚烫的地面和锋利的石头磨砺得粗糙不堪,甚至能看到些微翻起的皮肉。
指尖触碰到身下冰冷粗粛的沙地。
没有思考,没有目的。
仿佛某种深植于骨髓的本能在驱使。
那伤痕累累、冰冷僵硬的指尖,开始极其缓慢地、极其笨拙地在沙地上移动。
划。
指尖在冰冷的沙粒上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微弱得几乎被风声淹没。
沙粒的粗粛感摩擦着指腹的伤口,带来一阵阵针扎似的刺痛,但她浑然不觉。
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又透着一股茫然的固执。
起初,指尖的轨迹是散乱的,歪歪扭扭,不成形状。
像迷路的孩子在雪地上胡乱的涂鸦。
她似乎在努力回想什么,空洞的眼窝茫然地对着黑暗的虚空,眉头无意识地紧锁着。
阿父……阿父的手……握住她的手……
粗糙的,温热的……在沙地上……
“天”……横平……竖直……
“海”……水……波浪……
“人”……一撇一捺……顶天立地……
那些曾经被阿父温暖的手掌包裹着、牵引着,一笔一画刻入她记忆深处的字形,在经历了渊底的冰冷、洪水的撕扯、荒原的炙烤和流民的恐惧后,早已变得模糊不清,如同被水泡烂的纸片,只剩下一些残缺的、无法拼凑的笔画影子。
她努力地划着,指尖因寒冷和用力而更加僵硬。
一个歪斜的、几乎不成型的“点”,一条颤抖的、中途断裂的“横”,一个扭曲得如同痉挛的“弯钩”……这些支离破碎的笔画在冰冷的沙地上徒劳地出现,又迅速被夜风吹来的细沙覆盖、抹平。
挫败感像冰冷的潮水涌上心头。
指尖的动作变得更加焦躁,划动的力度也大了些,沙粒更深地嵌入指腹的伤口。
疼。
但这疼,却奇异地刺激着她混沌的意识。
划!
再划!
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执着,反复在冰冷的沙地上摩擦、刻画。
那些模糊的笔画在无数次徒劳的尝试中渐渐沉淀、凝聚。
终于,在一次无意识的划动后,一个相对完整的字形轮廓,在沙地上艰难地显现出来。
不是“天”,不是“海”,也不是“人”。
是“归”。
那个阿父在归航小舟上,哼唱着古老渔歌时,带着无尽沧桑与期盼说出的字;那个刻在他骨子里、也曾在灭顶洪流降临前,用尽生命最后力气嘶吼出的字;那个承载着所有温暖、所有安宁、所有被称之为“家”的幻梦的核心字眼——“归”。
当指尖勾勒出最后一笔“捺”的末端时,盲仙子的动作骤然停顿。
那空洞的眼窝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冰冷的身体里,仿佛有一根早已冻结的弦,被这个字狠狠地拨动了。
她不再尝试其他字。
仿佛这个“归”字,耗尽了她所有对过往记忆的搜寻力气,也成了她灵魂深处唯一还能辨认、还能抓住的浮木。
从此,每个深夜,在这大荒原刺骨的寒风中,在这巨兽枯骨的冰冷阴影下,这近乎无意识的刻划,便成了盲仙子唯一的仪式。
她的动作渐渐变得熟练,不再是最初的笨拙摸索。
指尖仿佛拥有了独立的记忆,精准地找到沙地上相对平整的一小块地方,避开过于粗粛的石砾。
起笔,落笔,转折,收锋……虽然依旧歪斜,甚至因为手指的颤抖和伤痕而显得扭曲变形,但那“归”字的架构,却一次比一次更清晰、更深刻地烙印在沙地上。
指尖的伤口在反复的摩擦中裂开、结痂、再裂开。
暗红的血珠渗出来,混入冰冷的沙粒,将刻痕染成一种深沉的、近乎黑色的褐红。
但这血,非但没有模糊字迹,反而像一种献祭,一种烙印,让这个“归”字在惨白的月光(她感知不到的月光)下,显出一种触目惊心的、带着生命痛楚的深刻。
她刻得极深。
每一次落指,都仿佛用尽了灵魂的力气,要将这字刻进大荒原的骨血里,刻进自己冰冷的骨髓里!
指尖的皮肉被磨掉,露出底下更鲜红的嫩肉,甚至触碰到坚硬的指骨。
那沙粒摩擦骨头的细微“咯咯”声,在死寂的夜里清晰得令人心悸。
但她仿佛感觉不到这锥心的疼痛,或者说,这疼痛本身,就是她对抗这无边绝望与冰冷的唯一方式,是证明自己还“存在”的唯一凭证。
“沙……沙……沙……”
伤痕累累的指尖在冰冷的沙地上反复划动,刻下同一个字。
一遍,又一遍。
字迹在深夜里清晰显现,又在黎明前被风沙无情地覆盖、抹平。
第二天夜里,同一个地方,更深、更用力地再次刻下。
血迹干了又湿,沙砾被染成深褐,指骨在反复的摩擦中发出无声的呻吟。
那“归”字,在无数个这样重复的深夜里,在沙地上,也在她残破的指尖和灵魂上,被刻得越来越深。
深到仿佛要穿透这无情的荒原大地,深到要烙进她存在的本源。
每一次刻划,都是对那个悬着贝壳风铃的草屋无声的呼唤,是对那只粗糙温暖手掌的绝望追寻,也是对“妖物”二字带给她那彻骨冰冷的最沉默、也最惨烈的反抗。
这个字,成了她在这片吞噬一切的焦土上,唯一能抓住的、浸满血泪与执念的坐标,一个永远指向虚无彼岸的、血色的路标。
她走过龟裂的河床,骸骨化为齑粉;行过废弃的城池,流言如箭矢擦肩。
唯有掌心‘归’字的触感始终清晰,像一根刺入血肉的锚。
大荒原的焦土,在她脚下无尽延伸。每一步落下,都激起细微的、干燥呛人的尘烟。龟裂的河床早已被她抛在身后,但相似的死寂与荒芜,如同跗骨之蛆,无处不在。
她行过一片更为广阔的、不知名的干涸之地。
脚下不再是纯粹的沙砾,而是混杂着无数灰白色的、如同巨大碎骨般的物质。
它们脆弱得不可思议,在她虚浮踉跄的脚步下,无声地碎裂、塌陷,化为齑粉。
每一次落脚,都伴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噗嗤”声,仿佛踩碎了无数早已风干的亡魂。
那齑粉腾起,带着浓烈的、如同石灰混合着腐朽骨髓的刺鼻气味,扑入口鼻,呛得她几乎窒息。
空洞的眼窝茫然地“望”向脚下,她仿佛能“感觉”到无数空洞的眼窝在灰白的尘埃中无声地注视着她,诉说着比时间更彻底的湮灭。
骸骨化为齑粉。
生命存在的最后痕迹,在这片焦土上,脆弱得连一声哀鸣都留不下。
她跌跌撞撞,离开了那片死寂的骨粉平原。前方,风带来了不同的气息。
不再是纯粹的尘土和死亡的味道,而是混杂着一种……更复杂的“荒芜”。
那是被遗弃的、人工造物的气息——朽木、碎陶、生锈金属、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人类聚居地特有的、沉淀下来的污浊气味。
废弃的城池。
巨大的、歪斜倾倒的土墙如同巨兽垂死的脊梁,横亘在前进的路上。
坍塌的城门只剩下半截焦黑的木桩,孤零零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空(她感知中沉重压抑的天空)。
她摸索着,指尖触碰到冰冷的、被风沙打磨得光滑的巨石基座。
基座上刻着深深的凹槽,或许是曾经安放雕像的所在,如今只剩下空洞。
当她试图翻越一道半塌的土墙时,脚下突然踩空,整个人摔进一处半埋的坑洞里。
坑底堆积着厚厚的灰烬,里面混杂着破碎的陶片、扭曲的金属丝,甚至还有半截烧焦的、不知是何材质的玩偶肢体。
指尖传来的冰冷、粗糙、以及那深入灰烬也无法洗脱的烟火焦糊味,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历过的混乱与终结。
就在她挣扎着从灰烬坑里爬出,满身狼狈地倚靠在断壁上喘息时,另一种“声音”如同毒蛇般悄然钻入她的感知。
不是脚步,不是话语。
是窃窃私语。
是压抑的、带着窥探和恶意揣测的意念碎片,如同无形的箭矢,从断壁残垣的阴影深处,从她无法“看见”的角落,嗖嗖地射来!
“看……又来了……”
“是她!那个瞎子!”
“天杀的晦气!怎么又撞上这‘东西’了!”
“离远点……听说她身上带着渊底的诅咒……”
“你看她摸的那些东西……邪性得很……”
“快走快走!别让她沾上!”
这些“流言”并非真正的声波,而是混杂着极度恐惧、排斥、厌恶的精神碎片,如同冰冷的毒针,狠狠扎进她疲惫不堪的神经。
它们比白日的惊呼“妖物”更阴毒,更无孔不入。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些投射在她身上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充满了嫌恶和避之不及的恐慌。
它们擦着她的身体飞过,带着无形的寒意,在她早已伤痕累累的灵魂上,再添无数道看不见的血痕。
在这座死城腐朽的躯体里,依旧游荡着活人的恐惧。
而这恐惧,将她牢牢钉死在“异类”的十字架上。
流言如箭矢擦肩,每一次无形的触碰,都让她身体不自觉地绷紧、蜷缩,那刚刚因攀爬而渗血的掌心伤口,似乎也因为这冰冷的恶意而更加刺痛。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踉跄着冲出了那片被流言毒雾笼罩的废墟。
冰冷的排斥感如同附骨之疽,紧紧缠绕着她。
就在这时,她紧握的、那只伤痕累累的右手,掌心传来一阵清晰的、带着钝痛感的摩擦。
是那个字。
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