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乐场就在博物馆所在的文创园区隔壁，步行不过十分钟。
与博物馆的静谧肃穆截然不同，还未踏入游乐场的大门，喧闹的音乐声，游客的欢笑声，各种器械运转的轰鸣声就已经混杂着热风扑面而来。
巨大的摩天轮在天空下缓缓旋转，彩色的霓虹灯带已经提前亮起。
“先去玩什么？”
周舟压下心里因为即将到来的“摩天轮计划”而产生的紧张。
他偷偷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计算着日落和摩天轮升至最高点的时间。
“都可以。”
“那先去玩点不那么刺激的吧？”
周舟提议。
不远处一个装饰成童话城堡的小型观光列车。
“那个看起来还行，可以绕场一周。”
“行。”
排队，上车。
观光列车开得很慢，沿着固定的轨道，穿过布置成各种童话场景的区域。
色彩鲜艳的蘑菇屋，憨态可掬的动物雕塑，喷着水雾的小彩虹……周围大多是带着年幼孩子的家庭，欢声笑语不断。
神代遥和周舟并肩坐在车厢里，与周围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
神代遥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缓慢移动的布景，表情平静，甚至有点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舟则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飘向远处那个巨大的、正在一点点爬升的摩天轮。
“像在坐婴儿车。”
神代遥忽然评价道。
“啊？”
“这个车，速度，还有这些布景，适合三岁以下。”
“……那我们下一站去坐过山车？”
“不要，我恐高。”
“真的吗？那待会去玩跳楼机。”
“你想死吗，想坠机自己去。”
“咦，那你要去玩什么。”
“唔……去玩那个！”
她指的是不远处一个射击气球的摊位。
摊主是个大叔，正卖力地吆喝着。
“想玩那个？”
“嗯，看看你水平。”
神代遥站起身，列车正好到站。
两人走到摊位前。
付了钱，周舟拿起一把玩具气枪，手感轻飘飘的。他深吸一口气，瞄准，射击。
“砰！”
塑料子弹击中气球边缘，弹开了。
“啧。”
“砰！”
“唉。”
“砰。”
“咦。”
“砰！”
“不行啊。”
“你来！”
周舟把枪递给她。
“给你教学一下。”
神代遥接过，没怎么瞄准，几乎是随手一枪。
“啪！”
一个气球应声而破。
周舟：“……”
她又开了几枪，虽然没枪枪命中，但命中率也比周舟高出一截。
最后赢得了一个丑萌丑萌的绿色恐龙玩偶。
“给你。”
她把玩偶塞给周舟。
“我才不要。”
周舟看着手里那个咧着大嘴，表情傻气的恐龙，觉得。
“战利品，收好。”
神代遥不容分说，转身走向下一个摊位——套圈。
接下来的一小时，两人在游乐场里漫无目的地闲逛，玩了些不痛不痒的项目。
周舟全程有些魂不守舍，一半心思在陪她，另一半心思在悬在天边那轮越来越红，越来越低的太阳，和那座越来越接近顶端的摩天轮轿厢。
期间，神代遥赢了一只鲸鱼玩偶，一个巴掌大的小熊钥匙扣，还有一小袋糖果。
周舟则贡献了零花钱和并不高明的游戏技术。
当天边被晚霞彻底染成瑰丽的橙红与紫红色，摩天轮的霓虹灯在渐浓的暮色中变得愈发璀璨夺目时，周舟知道，时间到了。
“我们去坐摩天轮吧？”
他指着那座光芒流转的巨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但心跳已经快得不成样子。
日落余晖摩天轮，告白一定会成功啊。
神代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嗯。”
排队的人比想象中多，大多是情侣，依偎着，低声说笑，等待着升至高空，共览城市夜景与绚烂天光。
周舟和神代遥排在其中，安静地格格不入。
周舟紧紧攥着那只绿色恐龙玩偶。
很快，终于轮到他们。
工作人员拉开轿厢的门，两人走进去。
空间不是很大，面对面有两张长椅。
门关上，轻微的晃动后，轿厢开始平稳地向上攀升。
脚下的城市灯火次第点亮，如同倒悬的星河。
晚霞在西边的天空燃烧出最后也是最浓烈的色彩，与逐渐深沉的蓝紫色夜幕交融。
游乐场的喧闹声被隔绝在外。
周舟坐在神代遥对面，隔着小小的距离。
他看着她。
她的侧脸线条优美，鼻尖挺翘，嘴唇微微抿着，没什么表情，却莫名让周舟觉得——
遥远。
好遥远啊。
轿厢越升越高，城市的轮廓在脚下铺展。
心跳在寂静中变得越来越响，几乎要撞破胸膛。
周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就是现在了。
“神代。”
“嗯？”
神代遥转回头，看向他。
周舟对上她的目光，那里面没有他期待的任何羞涩，期待或紧张，只有一片坦然的平静。
为什么啊。
为什么你会这么平静。
你应该知道的吧。
这让他心里那点勇气差点溃散。
但他还是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一字一句，用尽了他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积攒的所有心意：
“我喜欢你。”
窗外的晚霞正浓烈到极致。
“很早以前就开始了，一直到现在，越来越喜欢。”
周舟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从心脏里捧出来一样。
他看着她，眼睛里面倒映着窗外的霞光，也满满地盛着她的影子。
“所以……你愿意，真的做我女朋友吗？不只是现在这种。”
说完，他屏住呼吸，等待着。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周舟看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点变化。
神代没有说话。
眼前这个少年将一颗真心毫无保留捧到她面前。
关于“心跳加速”和“喜欢”的困惑，在此刻达到了顶点。
他说喜欢自己。
很早以前就开始了。
应该早就知道的吧？
她能感觉到他话语里的真挚和滚烫，能读懂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和忐忑。
被这样一个人全心全意地喜欢着，应该是件很幸福，甚至很幸运的事情吧？
好想逃避。
和他在一起很安心，很舒服。
看到他对别人好会有点不舒服，不想失去他。
被他抱着的时候会心跳加快，靠着他会觉得温暖。
这些是喜欢吗？
自己难道不是因为周舟对她有利，才像个坏人一样把她栓在自己身边的吗？
她完全可以顺着话题，答应他的告白，那这样的话，一切都很美满。
可是自己不想骗他啊。
在这双眼前面前，要怎么骗人啊。
她做不到。
神代遥忽然一把揪住自己的胸口。
又开心，又疼痛。
为什么。
这到底是什么心情啊？
明明很心动，为什么就是说不出口呢？
自己是不是有什么情感障碍？
有几滴泪要从眼眶里滚出。
他那么喜欢自己，为什么她就不能像小说里那样，毫不犹豫，充满欢喜地答应他呢？
她贪恋现在的温暖和陪伴，害怕回到之前的孤独，所以用在一起把他留在身边。
她好像还没有他喜欢她那样，喜欢他。
或许，只是很喜欢，但是没有发现呢？
轿厢已经接近最高点，窗外的晚霞开始被更深的夜幕吞噬，城市的灯火更加璀璨，却也更加遥远。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神代遥终于动了动嘴唇。
“……抱歉，周舟。”
周舟眼里的光，随着这三个字，瞬间黯淡了下去。
心脏闷痛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
“我……还没想好。”
神代遥看着他瞬间苍白下去的脸色，心里那点沉闷的感觉更重了，但她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你说喜欢……我，我可能……还没有像你喜欢我那样，喜欢你。”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所以……我现在，没办法答应你。”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周舟已经摇摇欲坠的心防上。
预料之中的失望和难过汹涌而来。
但他看着她显得有些脆弱的侧脸，听着她坦诚到近乎残忍的话语，心里除了疼痛，竟然还生出了一丝可悲的理解。
是啊，她一直都是这样。
直接，坦率，甚至有些笨拙地处理着感情。
她不会说谎，不会敷衍，喜欢就是喜欢，不确定就是不确定。
可是，理解不代表不痛。
轿厢越过了最高点，开始缓缓下降。
刚刚还近在咫尺的绚烂晚霞，此刻已经被他们抛在身后，沉入越来越深的夜色。
“那……我们……会分手吗？”
问出这句话，用光了周舟所有的力气。
他紧紧盯着她，生怕从她嘴里听到肯定的答案。
神代遥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不会，我说了试试看，没说要分手。”
这算是好结局吗？
至少，她没打算离开，对吧。
“但是，我这样，是不是很自私？”
神代遥重新开口。
她移开视线，又继续说道。
“明明还没搞清楚自己的心情，还没办法像你喜欢我那样喜欢你……却因为不想回到一个人的时候，因为贪图你给的温暖和照顾，就硬要把你留在身边，用女友的身份绑住你。”
“周舟。”
神代遥转回头，直视着他。
“我可能就是这么一个自私自利的家伙。就算你现在知道了，我可能没那么喜欢你，你……还要继续吗？”
轿厢缓缓停稳，抵达地面。
工作人员从外面拉开了门，喧嚣的人声瞬间涌了进来。
“到站了哦！”
工作人员提醒。
神代遥站起身，看了周舟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然后率先走了出去。
周舟还坐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只绿色的恐龙玩偶。
心像是被浸泡在冰火两重天里。
一边是告白被拒的冰冷刺痛，一边是她那句不想分手的悸动。
自私吗？
也许是吧。
可是……
她一定也很迷茫吧。
她不懂，她在学，她在笨拙地靠近，也在诚实地后退。
而他，早就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了。
就算她自私，就算她还没那么喜欢他。
周舟也认了。
这算龟男吗。
好烦。
周舟深吸一口气，将那只丑丑的恐龙玩偶抱在怀里，站起身，走出了轿厢。
夜晚的游乐场，灯火璀璨，欢声笑语，仿佛刚才摩天轮上那场无声的风暴从未发生。
他抬眼，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寻找那个纤细挺拔的身影。
找到了。
她正站在不远处一个卖发光气球的摊位前，背对着他，仰头看着那些飘浮的气球，一动不动。
周舟走过去，停在她身边。
神代遥没有回头，依旧看着那些气球。
过了几秒，她忽然说。
“……那个蓝色的，挺好看。”
周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一个鲸鱼形状的蓝色发光气球。
“嗯。”
他应了一声，然后走到摊主面前，付了钱，解下那个蓝色的鲸鱼气球。
他走回来，将气球的绳子，轻轻系在了神代遥的手腕上。
神代遥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圈细细的绳子，和绳子那头发着蓝光的鲸鱼。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周舟。
周舟也看着她。
“自私就自私吧。我乐意。”
神代遥怔怔地看着他。
手腕上的气球绳子很轻，又好像有千斤般重。
夜风拂过。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嘴唇，什么也没说。
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碰了碰周舟的手背。
指尖微凉，一触即分。
像是一个笨拙的回应，又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
周舟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感受着手背上那转瞬即逝的凉意，心里那片冰火交织的荒原，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温热的泉流。
他反手，轻轻握住了她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的手。
这一次，神代遥没有挣开。
两人牵着手，手腕上系着那只发光的蓝色鲸鱼气球，慢慢地，走出了灯火通明的游乐场。
摩天轮在身后缓缓旋转，将方才那一刻的悸动，慌乱，坦诚与接纳，连同城市璀璨的灯火和已然沉入地平线的晚霞，一起封存在了逐渐升高的夜空之中。
◇◇◇
神代俳句：
晚霞摩天轮，
言虽未许情未远，
掌心余温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