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决定要在本年度拆除樱花庄了。”
水明艺术大学附属高等学校的学生宿舍——樱花庄的饭厅里,难得集合了所有人。
六名学生和一位老师,总共七人围着圆桌。
从里到外顺时针来数,先是樱花庄监督教师千石千寻;接着是即将毕业的三年级生外星人上井草美咲;她的青梅竹马三鹰仁;平常总是窝在房间埋首于程序作业的赤坂龙之介;与七只猫住在一起的神田空太;在他旁边的是身为天才画家,现在则以漫画家身份持续活动的椎名真白;最后是以声优为目标,只身从大阪来到东京的青山七海。
“不好意思,所有人现在开始着手准备,以便春假期间就搬出去。”
对于千寻突然丢出的爆炸性发言,首先给出反应的是空太。“啥?”
口中忍不住发出痴呆的声音。
“咦?”
接着是七海惊愕的声音。
然后是这两人同时向千寻提出直接的疑问:
“为什么?”
“为什么呢?”
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种事呢?
这一天……二月二十日星期日,虽然是假日,空太为了去看妹妹优子的榜单,与真白、七海一起去了学校。结果优子漂亮地落榜了。不过,这无所谓。
之后在学校会合的仁和美咲有了一些争执,下午回到樱花庄,感觉似乎非常幸福。长期以来笼罩在紧张气氛之中的仁与美咲,也终于顺利地稳定下来,令人开心得仿佛是自己的事一样。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但就在这时,空太等人在玄关被一脸正经的千寻拦了下来。接着,等待着连把制服换下的空当都没有就被集合在饭厅里的空太等人的,就是刚才那句话。
——已经决定要在本年度拆除樱花庄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尽管是在一天到晚都在进行非常识性的跳楼大拍卖的樱花庄,但事态比想象中还要严重。至今从来都没有想过,樱花庄会有消失的一天……
所以,空太当然会感到动摇。也难怪他吓得瞪大眼睛,想着会不会是听错了。
如果千寻所说的是事实,那么今后的高中生活该怎么办?对二年级的空太来说,还有整整一年的时间。
脑中所描绘的在水高迎接第三年的季节,从脚边逐渐崩坏毁灭。被告知没了容身之所,曾经想象的未来也被迫从零开始。
该说真不愧是樱花庄吧,面对这样冲击性的事态,除了首先发出声音的空太与七海,其他四个人倒是意外的冷静。
美咲与跳上餐桌的暹罗猫青叶玩互瞪游戏,仁则只是推了一下眼镜,静静地等着千寻接下来要说的话。至于空太的两边……真白与龙之介,则是毫无反应。不仅如此,真白还从放在餐桌中央的茶点里挑出了年轮蛋糕,并用小巧的嘴吃了起来,而且似乎还小声说着“好吃”。至于龙之介,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咔哒咔哒地敲着手提电脑的键盘。
实在是让人怀疑是不是听错了。不,自己的耳朵确实听到了,证据就是七海也做出同样的反应。
“这是怎么回事,老师?”
结果只能向千寻寻求答案。空太如此想着,再度丢出疑问。视线的焦点——千寻的嘴唇,轻轻地张开了。
不过,听到的却是别人的声音。
“太好了呢,学弟!”
美咲充满活力地站起身,摆出胜利的姿势。受到惊吓的青叶逃了出去。
“啥?”
对于越来越莫名其妙的发展,空太再度发出呆愣的声音。就目前情况发展来看,到底哪一段具有摆出胜利姿势的要素呢?
“那又是为什么啊!”
比起樱花庄将被拆除,说不定美咲的思考回路更令人难以理解。
“学弟,你没有在听千寻说话吗!‘要仔细听老师的话’,小学的时候没有教过吗!”
美咲直指空太。
“不,正因为我有在听,所以才觉得学姐的反应莫名其妙
哦?”
“要改建樱花庄,你不觉得高兴吗!我可是从现在就开始兴奋到不行哦!对于完工感到迫不及待,甚至是兴奋到晚上睡不着,弄得要用白天来补眠呢!想要时光穿梭到未来去!”
“呃?改建……咦,咦?所谓要拆除樱花庄,是这么正面积极的事吗?”
空太战战兢兢地询问千寻。
“不是。”
却获得如此简短的回应。
这也难怪吧。
“就算真的是这样,上井草下个月就毕业了,不管怎么样,你都不能住了。”
“既然这样,那我要留级!”
美咲大声宣告可怕的事。
“我决定要愉快地享受第四年的高中生活!四月起就是同学了呢!请多指教!”
现在并不是指教这种事的时候。
“别说蠢话了,上井草。你的品行虽然有很多问题,但书面资料上是全勤,而且你的成绩也一直都是全学年之冠哦。如果让你留级,那就会变成今年的三年级生全都要留级了吧。”
“就算那样,我也无所谓~”
“算了,不管怎么说,教师们全部打从心底欢迎你毕业,所以绝对不会让你留级的。”
千寻所说的“欢迎”,大概是希望她早点离开的意思吧。如此一来就能放下肩上的重担,把外星人推给大学……之类的。总觉得应该是这样。
“回到前面的话题……所谓的要在本年度拆除樱花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连建筑物也会完全拆除。因此,你们就不能继续住在樱花庄了。”
“千寻!我没听说这样的事,也没认可过哦!”
美咲在旁边的座位上抓住千寻的前襟,毫不留情地前后左右摇晃着千寻。
“那是因为你不是理事会的人啊。”
千寻维持严厉的表情,淡然地把美咲甩开。如果是平常,她大概会追加“不过以你的情况来说,除了不是理事会的人,根本就连‘人类’也不是吧”这样的话……今天的千寻似乎有点奇怪,表情看起来非常认真,氛围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平常总是嫌麻烦似的下垂的眼角,现在则映照出严肃的神情。所以对于樱花庄即将拆除一事是毫无虚假的事实,空太也只能接受。
逐渐冒出的紧张感侵蚀着饭厅。对话中断,在这空气中仿佛飘荡着彼此等待对方会如何出招般的如坐针毡的气氛中。
美咲把嘴抿成一字形,带着闹别扭的表情要求千寻撤回拆除的决议。仁闭着眼睛思考,龙之介则依然操作着手提电脑,要说像是反应的反应,也只有一瞬间抬起视线,以眼睛确认大概的状况。
真白把一半的年轮蛋糕放回袋子里,现在则乖乖坐着。因为几乎没有表情变化,无法判断她到底是不是掌握了事态。
相对的,七海紧握放在桌上的手,仿佛在忍耐什么一般。空太目光里带着无法理解的情绪,望向千寻。
而千寻只像是放弃了似的缓缓叹了口气。
“已经决定要在本年度拆除樱花庄了。”
然后再度重复同样的话。
仿佛事到如今才觉得这是真的。樱花庄即将被拆除的事实……
理解事实的瞬间,感情便直率地做出反应。内心缓缓炙热了起来,带着某种即将爆发的力量涌上来。全身就像电流通过一般,接着反射性以低沉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般问道:
“为什么?”
“依建筑物的老朽状况来看,判断把学生继续安置在里面是危险的。”
千寻依然一派冷静。
“就算是这样,为什么会这么突然!”
空太几乎要站起来,把身子伸向餐桌。
“是谁判断的!”
“专门的业者。”
千寻冷淡地回答。
“什么时候?”
空太立刻又问了。
“我没看过有这样的业者来过。”
同时也以眼神询问七海与美咲是否看过。
“我没看过。”
“我也没有哦~”
最后是隔壁的真白也说没看过。
“你们当然没看过。因为我是让他们在寒假期间过来检查老朽化的。”
“寒假……难道是……”
今年的冬天,千寻对所有樱花庄住宿生提出返乡命令。当时,记得千寻是说自己要去国外旅行,而监督教师不在的樱花庄不能让学生留宿,但真正的理由其实是为了秘密进行老朽化的检查吗?
况且,千寻实际上似乎并没有去澳洲,而是一直待在日本……
“你欺骗了我们吗!”
空太忍不住大声叫了起来。
真白大概是吓了一跳,从隔壁投来视线,不过现在没时间理会。
“就结果而言是这样吧。”
千寻有些事不关己地说着。
“老师!”
“稍微冷静点,空太。”
这时插话进来的,是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的仁。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你是指什么?”
“樱花庄确实很破旧,但没有破烂到非得现在立即搬出去不可。这一点,住在这里的我们最清楚不过了。”
“这个……”
就如同仁所说的。虽说是老朽程度严重所以很危险,但还是觉得不对劲。
“樱花庄还能住。”
真白默默地插话。看来她似乎姑且在听着。
“就算要拆除,等空太你们毕业再拆不就好了吗?理事会的成员好歹都是大人了,应该能从容地等个一年吧。这么一来,等没有人住之后再随心所欲地处理,这样不是比较不容易产生纠纷吗?”
仁意味深长地将在天花板上游移的视线朝向千寻。
“况且,千寻应该也知道,只是单方面说要拆除,一定会引来我们的抗拒吧。”
“……”
千寻没说话,似乎也不想与仁的视线对上,只是直盯着餐桌的中央。
“这么一来,就会让人忍不住想猜测是不是有什么急迫的
其他理由?”
一瞬间,千寻似乎看了真白一眼。不,说不定只是多心了。就算真是如此,空太也无法推测出其中的意义。
“事情会这么急迫,那是因为理事会是在今天下的决议。没别的意思。”
千寻干脆地这么说了。自顾自地讲完的态度,实在令人没办法反问。她的眼神已经透露出要大家别再问了。
“真的吗?”
没想到仁还故意以开朗的声音这么问,实在是胆大包天。“别再做没用的刺探,这已经是会议上一致通过的事情。”
不过,千寻也相当不好对付。就空太看来,仁所说的完全合情合理。千寻在隐瞒着些什么的可能性很高。不过,千寻别说是脸色,就连声音也完全没变。
“不用担心,神田、青山、赤坂还有真白四个人,已经安排好会让你们搬到一般宿舍。”
这完全是事务性的发言。
“没有人在担心这种事!”
空太双手拍了桌子站起来,身体受瞬间沸腾的情感驱使。他把超越焦躁不耐烦的愤怒丢向千寻。
“……”
千寻的沉默,造成些微的空当。
“也已经获得暂时可以养猫的许可了。”
“我都说了,我没有在问这些事!”
“我要说的话就是这些。耽误了你们一些时间,可以解散了。”
擅自结束对话的千寻起身离席。
“老师!”
千寻对空太的呼唤毫无反应,离开饭厅,回到管理人室。留下六名学生。
“……”
谁也没有立刻出声说话,每个人都各自针对现在的状况思考着,持续了一阵子的沉默。
“事情变得很棘手呢。”
过了一会儿,仁没有针对任何人如此喃喃说道。
“我去说服校长。”
美咲猛然站起来,正准备要冲出去时,仁迅速抓住了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别这样,美咲。”
“为什么啊!”
“你要是去了,校长就再也振作不起来了。在这种情况下,让樱花庄的处境变得更糟糕并不是明智的做法。在搞清楚事情之前,你就乖一点吧。”
“咦~?”
美咲虽然感到不满,不过看来至少是打消了现在就飞奔出去的念头。她撅着嘴双手抱膝坐在椅子上,前后摇晃着身体。这时她突然又露出了满脸灿烂的笑容。
“那么,来召开樱花庄会议吧!第一次樱花庄防卫战线即将揭幕了!”
“在这之前,我先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因为空太与仁目光对上,于是他代表大家回应。
“先不管要毕业的我跟美咲,空太你们无所谓吗?这可是能回到一般宿舍的难得机会哦?”
“那当然是……”
正要说出无所谓的时候,仁罕见地先插话了。
“一般宿舍不但建筑物漂亮,也不用烦恼间隙吹进来的风,房门也不会掉下来,用餐也有餐厅的大婶帮忙准备好。跟樱花庄相比,可说是尽善尽美。当然,这么一来也会有更多自己的时间喽?以空太来说,少了烦人的杂事,多出来的时间就可以用在企划立案或学习电脑程序。”
实在是确切的意见。况且,虽然现在已经不太在意,不过要是回到一般宿舍,被其他学生在背后指指点点的情况也会减少吧。
“不要感情用事,要连这些事都仔细思考之后,再决定会比较好吧?”
“我……”
空太虽然想将想法说出口,不过为了确认自己的情感,中途便紧闭双唇。刚刚才被仁说了不要感情用事。
他闭上眼睛,做了一下深呼吸。
与自己内心的想法对峙,也佯装冷静,把沸腾的情感冷却下来之后,缓缓地张开眼睛。
“即使是这样,我还是想留在樱花庄。”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仁试探性问了。
“樱花庄确实是很破烂,而且还冬冷夏热。走廊的地板会发出嘎吱嘎吱不太妙的声音,偶尔还会豪迈地脱落。我的房门也确实很容易掉下来,门锁没有作用,毫无隐私可言。”
“而且雨天时,二楼还会漏水……”
七海如此补充。
还要列举其他的不方便就没完没了了。以前曾经发生过冬天时浴室没热水的情况,夏天也发生过大黄蜂在阳台下筑巢,导致大家闹得天翻地覆。院子一不照顾,马上就会杂草丛生。在樱花庄有许多与一般宿舍无缘的辛苦。
空太刚开始觉得这一切都好麻烦,一心想回到一般宿舍。甚至还在房间的墙上贴着写有“目标!脱离樱花庄!”的纸。
不过,现在不同了。就连大家一起去附近的澡堂,都觉得很有趣而感到开心。虽然再也不想碰到,不过每当想起与大黄蜂的激斗就忍不住想笑。除完杂草的院子里的BBQ味道,至今仍然忘不了,还想再尝试一次。
不知道是不是开始意识到美咲与仁即将毕业。对于一直以来视为理所当然的日常生活,空太开始觉得其实是非常珍贵且重要的时间。
“等我察觉到的时候……觉得麻烦的事全都变成了回忆。越是觉得麻烦、困扰的事,越是记得特别清楚。”
“嗯,没错。自从我来到樱花庄,日记本消耗得特别快。”七海以温柔的声音表示赞同。
“如果现在樱花庄没了,总觉得就像那些重要的东西都不见似的……我不想那样。”
“原来如此啊。我明白空太与青山同学的心情了。真白呢?”被叫到的真白……似乎正在发呆。
“喂,椎名。”
“嗯?”
“你了解现在的状况吧?”
“我了解。”
“真的吗……”
实在是难以信任。
“如果是选择题,我一定可以答对。”
“你那根本就只是懵懵懂懂一知半解吧!”
“不要把我当笨蛋。”
“就在你说出什么选择题的时候,我就已经想把你当笨蛋了!”
真白看来有些不满的目光投射过来要求出题。
“四选一可以吗?”
“要二选一。”
“你根本就打算完全靠运气吧!算了!”
“樱花庄会不见吧。”
看来真白似乎有基本的理解。
“没错。你知道这代表什么事吧?”
“从四月起就要在一般宿舍跟大家一起生活。”
“……咦,意外地很清楚嘛?”
不过话说回来,真白的态度未免太冷静了吧。
“我说那个,真白,一般宿舍是男女分开的,所以没办法让神田同学每天早上叫你起床,帮你准备衣服,也没办法帮你做饭了哦。”
“是这样吗?”
真白的视线笔直地望了过来。
“应该会变这样吧。女生宿舍男生立入禁止,而男生宿舍同样是女生立入禁止。建筑物也是分开的,所以在一般宿舍的话,就没办法再像樱花庄那样了。几乎等同于各散东西。”
不过在那样的情况下,谁来照顾真白呢?交给七海的话,也实在是于心不忍。
“各散东西……”
真白很罕见地陷入思考。
“空太不在的话,我会很困扰。”
总觉得得出来的结论有些偏了。
“樱花庄比较好。”
不过,算了。看来真白似乎也理解到“不希望樱花庄消失不见”这件事,总之就先这样吧。
“也就是说,真白也赞成。现在就剩下龙之介了。”
龙之介本人则忙碌地用手提电脑工作着,压根就没在听。“这次就真的要揭开第二次樱花庄防卫战的序幕了!”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呢?
“算了,龙之介就不管了。那么,空太,樱花庄会议的准备就拜托你了。”
仁还这样多事地乱丢工作过来,而且也不能就这样放着龙之介不管。
“为什么是我?”
“那当然是因为只有你一个人站着啊,而且还充满了干劲。”“我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站着的!”
只是因为刚才紧抓着千寻,导致错过了坐下来的时机而已。
“算了,倒也无所谓……咳咳,那么,我们来召开阻止拆除樱花庄的作战会议。有意见的人请举手。”
“毕竟是理事会决定的,所以会很棘手。”
仁手也没举,很快便脱口而出。
“是啊。”
确实如此。如果对手是理事会,光说服校长一个人无法解决问题吧。况且,就连理事会有哪些人,空太都不清楚。
“还有,刚刚三鹰学长所说,仿佛有些内幕的话也很让人在意。因为我也觉得真的太急迫了……如果有所谓真正的理由,我倒是很想知道。”
如此发言的人是七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