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嬉笑、喧嚷、玩闹……
春天到来,夏天到来,秋天到来,冬天到来。在樱花庄荏苒流转。
在这样的日子前方等待着的,是新来临的春天。
“啊——好累——”
神田空太把身体深深泡进澡盆里,一边沉浸在疗愈身体的温暖中,一边不自觉地发出像大叔的声音。没出息的声音在浴室里回荡着。
这个四月升上了二年级,新学期开始已经过了三个星期。让人累积疲劳的原因实在很多,像是要记住新同学的名字;对变得更艰涩的授课内容感到头痛;必须认真思考未来的志向等。
不过,让空太每天晚上在浴室里变成大叔的元凶,却另有其人。
“啊——真的好累——”
洗了两三次脸,再度发出叹息般的声音。
接着,浴室的门被毫无预警地从外面打开。
目瞪口呆的空太视线所捕捉到的,是一位面无表情站在那里的少女。她的姿态清秀而纤细,而且看来缥缈虚幻,飘荡着让人不禁觉得只要一眨眼,她就会像雪般溶解消失的危险气息。另一方面,大概是因为五官分明,眉目坚毅的关系,也感觉得出她坚强的意志,实在是不可思议。
这种不平衡的感觉,很吸引人的注意。
这样的少女,一身毫无防备的睡衣姿态,从浴室门口不为所动地俯视张嘴裸着身体的空太。
“空太。”
还没做出回应,空太立刻蜷起身子遮住下半身,紧抓住澡
盆的边缘。虽然这样看起来像从纸箱里探出头来的弃猫,不过现在也管不了了。
“为什么你在这种状况下还能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空太的声音几乎变成惨叫了。
“我想过了。”
“我不丢个脸盆你是不会了解的吗!”
少女对此丝毫不在意,继续自己的谈话。
"我觉得……"
“不要擅自继续说下去!”
“跟空太一起洗澡比较好。”
“一起洗澡……你是打算让我做什么啊!”
“帮我洗。”
“洗哪里!怎么洗!”
“全身上下。”
空太不由得开始想象在浴室里满身泡沫与真白玩闹的自己。
“光是你这发言,我都快流鼻血了!”
这名连续显露出莫名其妙言行举止的少女,就是每天从早到晚把空太耍得团团转,无论是物理面或精神面,都把空太的活力连根拔起,令人疲累的罪魁祸首。
她的名字是椎名真白。
从今年四月起,搬进空太所住的水明艺术大学附属高等学校的学生宿舍——樱花庄,是来自英国的归国子女,也是在全球受到好评的天才画家。她的才能是从她很小的时候开始,便
在特别的生活环境中所培育出来的,甚至可以说她从出生至今的十六年之间,都只为了作画而存在。
因为这样,真白完全没有习得一般常识的机会,才会像这样理所当然地打开有异性正在使用的浴室的门。
“没有流鼻血啊。”
“我只说快要流鼻血了!你的脑袋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并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
“哪里没有!会直接打开浴室的门!上学的路上还会迷路!去买东西还没付钱就先吃!讨厌的食物还会默默地就放到我的盘子里!完全不顾旁人的眼光!如果我不准备换穿的衣服就会直接裸体睡着的人,在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是普通呢!”
这三个星期以来所获知的真白的非常识性生态,实在不胜枚举。光是回想起来,脑袋都要变不正常了。而且糟糕的是,真白似乎不觉得自己奇怪。证据就是面对空太正确的指摘,她仍一脸认真地如此回应:
“空太,你在说什么?”
她这个样子,当然没办法自己一个人过像样的生活,所以在她来到樱花庄的隔天,就因为空太的提案而决定了“负责照顾真白”这个工作。然后,拼了命的抵抗也是枉然,被选上担任这个重要工作的,就是樱花庄唯一有常识的人——空太。
樱花庄原本就是特别宿舍,聚集了在一般宿舍共同生活中格格不入的学生,除了生活白痴真白以外,像是外星人、外宿帝王、极度足不出户的茧居族等,都是些充满个性的人。就连身为监督人员而住在一起生活的教师,也是个放任主义的嫌麻
烦者,完全不可靠。
现在男女共有六个人同住在一个屋檐下。
空太之所以会来到樱花庄,是因为在严禁养宠物的一般宿舍里饲养弃猫的缘故。如果能够找到饲主,就能跟樱花庄说再见了。只是没想到这半年来,猫咪的数量不但没减少,不知为何还反而增加到七只。脱离问题学生的巢穴,重拾平稳日常生活的道路,无止境而漫长。
“我觉得一起洗澡比较好。”
“驳回!”
“为什么?”
“因为我是男性,而椎名是女性!而且我们彼此正值青春期!再去给我好好想一想!”
“我知道了。我会考虑看看的。”
真白一脸思考的表情转过身,终于离开了这里。当然,浴室的门还是开着的。
“这是新的找茬手法吗……如果是梦,真希望快点醒过来……”
空太没办法,只好自己关上门。
再次将身体浸入澡盆里,语重心长地告诉自己,想获得身心的安宁,只有脱离樱花庄一途。
隔天早上,设定六点半的闹钟铃响之前,空太就因为吃了一记焦茶色虎斑猫小町的猫拳而从睡梦中醒来。
喂七只猫吃早餐后,空太也一边吃着早餐,一边为挑食的真白做便当。完成之后,叫醒在自己房间的桌子底下睡得香甜的真白,把要换上的制服递给她。
五分钟之后,从房里走出来的真白一身引人遐想的装扮。没穿背心,衬衣的扣子也只扣了一半。从胸前敞开的缝隙,隐约看得到水蓝色的内衣跟看起来很柔软的白皙肌肤。空太慌慌张张地移开视线,才发现她袜子只穿了一边……
“这是哪来的时尚品位啊!”
不知目光该往哪里摆,空太要她把扣子扣上,袜子则是让她坐在床上由空太帮她穿上。
接着用吹风机调整乱翘的头发,再让她去洗脸。吃完早餐后,便与真白一起上学去了。
即使在路上也丝毫不能松懈,稍微不注意,真白就会摇摇晃晃地走偏上学路线。
“学校在那边哦。”
“在这边啦!”
这种情况让空太抵达学校时,已经累垮了。
拼命移动沉重的身体,在鞋柜换上室内拖鞋。一边收好鞋子,慎重起见也往真白的方向确认一下。正如所料,真白没注
意裙摆,正为了穿室内拖鞋而弯着腰。
“椎名,会看到哦。”
“看到什么?”
真白维持弯腰的姿势转过头来。因为这样,裙摆又更往上移动。
“哇,笨蛋!”
即使一边说着一边把脸别开,空太的视线还是确实地投向少女的花园。男孩子可悲的天性。多亏如此,空太才得知令人震惊的事实。
准备真白的衣服,是“负责照顾真白”的空太的任务,所以就连内衣裤都是空太挑的。空太知道今天是款式简单的水蓝色内裤,因为搭配的人就是他。
但是,不同于那样的景象却飞进了空太的视野里。
应该要有的东西却不存在,只有连绵不绝的肤色。简单来说,就是真白没穿内裤。
“咦?喂!椎名!”
空太慌张地拉住真白的手,让她站起身。
“我,我说你啊!到,到,到底在干什么!”
“嗯?”
“还‘嗯’咧!过来这里!”
为了避开周围的目光,空太把真白带到走廊的角落。
“这个是那个吗?因为什么信仰的理由,所以今天要这样
吗?”
“……”
真白一副茫然的样子。
“还是什么养身之道?”
果然还是一脸不懂的表情。
“我是说,那个,下……”
“……”
真白照着空太所说的看着下方。短暂的沉默。接着,她抬起头来继续歪着头。
“看来你就是要我全部说出来是吧!”
“空太好怪哦。”
“知道这个事实,当然会变得很怪!感觉都快要升天了!”“不懂。”
“我!是!说!”
空太没办法,只好把脸凑近真白的耳边,满脸通红地窃窃私语:
“你没穿内裤吧?”
怎么会一大早就对女孩子说这种话呢?如果弄错一步就会变成变态。
真白稍微想了一下,两手抓住裙摆企图掀起裙子。
“要是做那种事会被逮捕啦!”
空太拼命叫喊。
真白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把抓住裙摆的双手滑到裙子里面,手伸到臀部一带,摸着确认情况。
“那么,怎么样?怎么样了?拜托你,告诉我是我看错了。”“好像忘记穿了。”
眼前一片黑暗。
“要怎样才会忘记这种事啊!你到底是什么样的构造啊!我今天早上有准备换穿的衣服吧?内衣裤也有准备吧?”
“因为我在想事情。”
“你说什么!”
“我说因为我在想事情。”
“你在想什么比内裤还重要的事?这世上有存在那种东西吗!你今天一整天要怎么办!”
“大概跟平常差不多。”
“重要的部分跟平常可是差很多吧!”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啦!”
“因为会着凉吧。”
“虽然这也是原因之一,不过这根本是小问题吧……”
没办法不在意在走廊上来往的学生们的目光。不分男女,视线总是会被真白端正的样貌所吸引。要是被人发现了该怎么办?空太这么一想,背后就开始冒冷汗。
“啊——!真是的!今天完全不行。现在马上回家吧。”
空太果断下决定的这瞬间,铃声响起。为了避免迟到,最后一刻进来的学生同时跑了起来。
与这股人潮逆向,空太抓着真白的手打算折返,却有位教师挡在两人的面前。
“好了,神田跟真白也赶快进教室去。”
这么说完就掐住空太后颈的,正是在樱花庄一起生活的美术教师千石千寻。现年二十九岁又十五个月。就各方面来说是个很麻烦的年纪。
她就这样把空太拖往教室的方向。
“等一下,老师!今天不行!有世界危机发生了!”
“那种事情总会有哪个国家的大总统想办法处理的。”
“可以交给别人做的话我也想这么做,但是实在不行啊!”毕竟他们不会为了这种局部地区的危机而跑来帮忙吧。
“好了好了,别再哇哇叫了,快过来吧!”
“拜托您,请等一下,老师!真的很危急啦!我是说真的!”“真白也赶快去上课吧。”
“嗯。”
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真白朝着与空太相反的方向走了出去,前往自己的教室。每走远一步,裙摆便随之摇晃。裙摆每摇晃一次,空太的嘴里就发出“呜”或“哇”的惨叫声。心惊胆战地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的心脏,现在也仿佛要爆裂开来了。
“不行啦……真的不行啦!我没办法带着这个秘密活下去!我受不了这种极刑啦!”
空太悲痛的呐喊却没有人听得到。
不妙。真的很不妙。岂止是不妙而已。
绝对可以断言,这是人生最大的危机。
第一堂课是现代语文,空太比任何人都还要一脸认真地听课。脑筋总动员去面对一个问题,这大概是从高中考试以来第一次吧。不,应该更胜那个时候。
握着自动铅笔的手在颤抖。
不断反复在心中告诉自己要冷静。好像哪个伟人曾说过,越是危急的时候越要冷静。
“神田同学,想去厕所的话可以去。”
专任老师白山小春以甜美的声音这么说着。
“才不是!”
空太迅速回应误会的小春。现在不能浪费时间了。
首先是客观掌握问题。这么一来,说不定就能察觉到什么。没错。就这么办。
察觉事件大约是一个小时前的八点三十分。
第一发现者,是神田空太。也就是自己。
事发地点是出入口。
对象是椎名真白。
这个真白,今天早上没穿内裤就来上学了。
上午九点三十分的现在这个时刻,下半身还是自由的状态。
称得上是极为危险的状态。要是有任何闪失,世界就会毁灭。能够打破这种状况的人,只有自己。只能硬着头皮干了。
以上,确认状况结束。
总之,必须紧急处理。要是真相被摊在阳光下,那瞬间所有的一切都会结束。无论如何,一定要以空太的力量守住秘密……一定要保护真白……整个脑袋已经满满都是真白没穿内裤了。
“神田同学,忍耐对身体不好哦。”
“我都说不是了!”
空太一瞬间就让烦人的现代语文老师闭嘴了。
不过,要是第一堂课上课中就被发现了该怎么办?如果变成那样,之后的情报操作就会极为困难。只能让知情的人消失。不过,要怎么做?那当然是把对方叫到没有人的地方……·这种事怎么办得到?空太不过是一介高中生。
要是被发现,一切就完了。光是想象最糟的事态就觉得世界要从脚边开始崩裂瓦解了。
现在只能祈祷还没被发现。
之后,一直到课堂结束之前,空太一直想着这些事。
总共被小春催促着去上厕所五次。终于,响起了课堂结束的铃声。
空太立刻从座位上起身,往走廊飞奔出去。
“什么嘛~果然是在忍耐不是吗?”
空太虽然想回答“不是”,不过还是以任务为优先。目标是真白所在的美术科教室,在漫长的走廊上全力冲刺。
就像艺术大学附属学校,水高里除了以升学为目的的普通科以外,还开设了艺术系的美术科与音乐科。不论哪个科都是少数精英的教育方针,名额只有十名左右。
虽然跟普通科是同一栋校舍,不过与空太的教室却是在走廊最远的两端。
他气喘吁吁地抵达美术科教室。
在靠窗的座位上,看到了真白的身影。橡皮擦从桌上掉落,察觉到的真白从座位上起身,准备捡起来。
眼看着她正要蹲下去。
“哇!你想做什么啊!”
空太一边叫喊一边冲过去,在真白蹲下之前滑垒过去,捡起橡皮擦。
因为突然大叫,完全引起周围的注目。美术科除了真白以外,没有其他认识的人,空太觉得大家的视线像针一般扎得他疼痛。
那就像是看着脑袋不正常的人的目光。
空太假装没发现,精神抖擞地站起来。
“你的橡皮擦掉了哦。”
接着将橡皮擦放到真白的手里。
“谢谢。”
“嗯,没问题……话说回来,我说你啊……”
空太压低声音,招手要真白把耳朵凑过来。
不知为什么,真白却握住了那只手。
“我是要你把耳朵借给我的意思。”
“空太。”
真白一脸认真,直直地看着空太。
“干,干吗啊?”
“耳朵没办法借来借去的。”
空太被这么说了一顿。
“我知道啦!我不是那个意思!不对,这根本就不重要,我要说的是……”
他一边说着一边注意周围。要是被谁听到可就糟了。
“什么事?”
“你清楚理解自己现在所处的状况吗?”
“嗯。”
“怎么样的理解?”
“状况绝佳。”
“是因为从束缚中被解放了吗?不是吧?别这样吧……对了,椎名,把运动服穿上。”
“为什么?”
“因为我的感觉才是这世界的基准!”
于是真白把两手手心朝上,伸出双手。
“这手是干吗?”
“运动服。”
“不,我可不知道椎名的运动服在哪里哦。”
“空太不知道的话,那我也不知道。”
“咦,这世界的规矩是这样吗?”
“没错。”
“那怎么可能啊!”
好不容易花了整整一堂课所想出来的运动服作战,却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有圈套。空太即使想借出自己的运动服,也因为想拿去洗而在昨天就带回家了,现在不在手边。实在是太不凑巧了。
正在思考下一个办法时,响起了代表休息时间结束的铃声。
“啊!可恶!听好了,椎名。”
“嗯?”
“总之,你今天可要乖乖的哦,不可以蹲下或弯腰哦。橡皮擦掉了也不准捡哦,这些事全都交给我就好了。”
“我知道了。”
“真的知道了吗?”
“真的知道了。”
“好,那么,我就回教室去了。”
“嗯。”
空太小跑步离开美术科教室。在门口又回头看一下,真白依然站着望向他的方向,四目相交时,真白轻轻挥了挥手。因为觉得不好意思,空太马上又把脸别开。总觉得其他学生的目光意味深长,令人感觉很不自在。
正想赶快逃离时,外面吹来了一阵强风,贴在教室墙上的纸开始骚动。桌上的笔记本啪啦啪啦地翻页,然后,真白的裙摆微微地飘动了起来。
“啊——?!”
空太的叫声吸引了美术科教室里学生们的视线。多亏如此,没有人看着真白。除了空太……
不过,实际上并没有看到裙底风光。
“没,没事啦。啊哈哈哈。”
无数困惑的冷漠视线,同时也传来了叽叽喳喳窃窃私语的声音。
“那个人从刚才就在干什么?”
“竟然胆敢那么亲密地找椎名同学讲话,真是混账东西。”
“就是说啊,为什么那么清秀又楚楚动人的椎名同学,会在樱花庄啊?”
“椎名同学真是可怜,还得搭理那种人。”
硬要说的话,明明空太才是被害者,却被说得很难听。不过,因为大家不知道真白是怎样的生活白痴,所以这也无可奈何。况且从刚才就发出怪声,做出奇怪举动引人注目的空太也没有辩解的余地。当然,虽然是有原因的,但总不能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