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时十二分。只剩四十八分钟,今天就要结束了。
高须龙儿呼出白色雾气,看向敞开着的窗外的夜空。今晚的星月光芒,全在墨色云朵的另一头,完全不见踪影,更加深了闷闷不乐的心情。他不禁心想,干脆让夜晚永无止境地持续下去吧。
今晚特别寒冷。温度在冰点以下的寒风刺痛皮肤,寒意也渗入心里。只穿连帽T恤和运动短裤的身体微微发抖,牙齿从刚才开始就抖个不停,干涩的嘴唇也仿佛僵硬冻结。手脚指尖没有感觉,心也……不,心在更早之前就已冻结。
从平安夜的那天晚上以来。
从那天晚上以来,龙儿就不断在绝对零度的黑暗里徘徊。
“……如果……早晨不要来该有多好……”
待在没开灯的房里,坐在窗台上的龙儿靠着窗户叹了口气,拨开留长的刘海,伸手抱住弯起的单边膝盖。他戴起上衣的帽子遮挡冻痛耳朵的寒风,微微眯起眼睛,近乎无意识地屏住呼吸,同时咬紧打冷战的牙齿。
新的一年已经过了一个礼拜。
天一亮就是新学期的开始,这也意味着必须和“她”见面。
想起这件事,想象那个场面,龙儿的心脏就像出了问题一样开始绞痛。怎么吸气也无法满足肺部的需求,呼吸困难到让人烦躁。每个早晨、白天、晚上、梦里,“她”的身影和声音总会毫无预警地出现在脑中,春、夏、秋季的回忆与那天夜里发生的事交杂在一起,既清晰又残酷。
“……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
龙儿低声念念有词,空虚的眼神望着天空。就连回忆都无法正视的龙儿,究竟该如何面对真实的她。
抱着头的龙儿用门牙咬下裂开的嘴唇脱皮,舌头感受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陷入沉思的他眼神涣散,下眼皮有着仿佛为了搞笑而画上去的黑眼圈。龙儿这几天完全睡不着,才会出现这张似乎会遭到逮捕的脸。不难想象哪天警察听信街坊邻居的耳语,突然穿着鞋子冲进家里,把龙儿的双手铐在身后,并且怒吼:“厨房很可疑!”“啊,找到白色粉末!”……不,那只是太**!
“……哈哈哈……哈哈……哈……”
蠢毙了。
龙儿一边发出干笑,一边在心里半认真地想着:如果因为误会遭到逮捕,就不用去学校了。
“啊……”
正当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清理着窗户沟槽里的灰尘时,原本一片黑的对面大楼窗户,突然亮起了耀眼的灯光,龙儿清楚地看到一道娇小的人影走过没拉上窗帘的房间。
那个小不点就是最近几乎没有联络的邻居——逢坂大河。
蓬松的长发与雪白的侧脸绝对不会看错,大河的娇小身躯包裹在水色睡衣里,外面套着白色毛衣,走过大小与高须家差不多的卧室。也许是注意到龙儿的视线,她突然转过头,来个眼神的相会。
“哦……大河。”
龙儿稍微起身举起一只手。下一秒——
“……唔,这是怎样!”
哇啊——真是倒霉,遇上麻烦的家伙了。
大河的表情显得十分露骨。接着一目了然地摆出“好,无视无视,当作没看到”的态度。两人的视线分明已经对上,她居然转头摇晃长发背对龙儿,躲进龙儿看不见的房间死角,然后粗鲁地拉上窗帘。
我到底做了什么?这就是好人的悲哀,龙儿不禁将手摆在胸口回忆过往,却找不到半点线索。想不出任何会让大河如此漠视自己的理由。
“为什么……为什么突然无视我的存在……”
龙儿忍不住拨开帽子大叫:
“大河!我全都看见了!为什么无视我?!”
连自认有常识的龙儿,都难得做出打扰邻居安宁的举动,可见大河有多过分。她知道一切,却对面临精神危机的我如此冷淡。
还有……对了,不只这件事,大河这几天的态度也让我感到不解。
“喂,把窗户打开!我有件事一直想告诉你!”
大河一定听到了,但是没有任何回应。
“大河!可恶,完全无视我吗……别以为我会让你为所欲为!看好了!”
龙儿全身的毛孔射出诅咒光束,乌黑的感情一同涌出。瞪视对面的窗户,累积已久的负面情绪唤醒龙儿邪恶的一面,阴郁的脸上带着恶魔属性。
“我要把这个星球连同整个银河系一起摧毁!”——龙儿顶着这副表情,特地跑去玄关拿了长柄刷,单脚踩在窗边,一手抓住窗框探出身体,另一只手拿着刷子大叫:
“大河!大河!喂,出来!你听得见吧!大河!”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木制长柄刷正以可能敲碎玻璃的力道,不断地敲打大河卧室的窗户。
这招原本是禁忌的招式。除了会打破玻璃,过去还曾经发生过刷子狠狠敲中大河脸部的意外。可是今晚必须用上这个最终手段。
比任何闹钟都要惊人的声音与震动,响彻宁静的夜晚。
“……喂!”
这下子就连大河也受不了,猛力地拉开窗帘,相隔许久的两人终于再次见面。“咿!”龙儿却因为大河的恐怖表情不由自主地往后仰。眼前的大河看起来有如妖魔鬼怪,糟蹋了洋娃娃般的端正美貌。
“看来你——”
打开窗户的大河非常不爽,低声念念有词的同时抓住长柄刷,顺势用力拉过去。
“很有——”
“唔,哦,哦哦,哦?!”
失去平衡的龙儿顺势往前摔,即将头朝下脚朝上落向距离数米的地面——
“精神嘛!”
龙儿顿时眼冒金星。“哦哼!”等到发现这是自己的惨叫声时,已经整个人躺在床上了。虽然没有从窗户摔下去是不幸中的大幸,可是刚才往前倒时,长柄刷突然狠狠击中脸部,强烈的冲击让他头昏眼花。
“哼,猪头!”
“啪哒!”关上窗户!“唰!”拉上窗帘!这两个声音听起来格外刺耳。
龙儿一个人留在寂静里。
“……呜……”
过分,太过分了。
“……呜,呜呜……”
被刷子擦到的眼睛因为疼痛而流泪,浓稠的鼻涕也流到了嘴边。
“呜……嘻嘻……”
龙儿按住遭到痛击的脸,已经分不出自己是哭还是笑。再加上大河那句“哼,猪头”深深刺进耳里——猪头,我是猪头,我被自己的猪头本性牵着走。他摇摇晃晃地起身,靠着窗户,并且咬住窗帘。
“呜——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