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时。

一粉一青两道身影紧牵着手，发丝在奔跑中凌乱飞扬。

“呼……呼……”

白璃不知已跑出多少里，跌倒了多少次，又哭过了几回。

她只知道，绝不能停下。

掌心紧攥着云飞哥哥的令牌，边缘硌得生疼。

她鼻尖一酸，眼眶骤然涌上热意，却哽咽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云飞哥哥舍身将她们送出来……还有小哥哥……

终于奔至荒林边缘。

再往前十余里，便能逃离这地方。

这时候紧绷的白璃停住脚步，浑身力气骤然消失。

她松开了林暮雪的手，胸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堵住，整个人蜷缩着蹲了下去。

少女将脸深深埋进膝间，压抑许久的哭声再也无法抑制，在寂静的林间甚是清晰可闻。

“呜……啊啊啊——小哥哥……云飞哥哥……”

豆珠大的泪珠，一颗接一颗滚落，浸湿了膝上的衣料。

她一遍一遍用手背一遍遍擦拭，却怎么也擦不尽痛哭的心情。

那些温热又咸涩的液体，此刻是她唯一的发泄。

而一直静立在一旁的林暮雪，脑海中忽的掠过一段残存的记忆碎片——

一只毛茸茸的小狐狸，正轻轻蹭着一个蜷在墙根、哭得浑身发抖的小女孩。

“不哭了哦，阿璃一直陪着主人呢。”

“要坚强呀。”

小狐狸用柔软的脸颊贴着小女孩，蓬松的尾巴一下下轻扫着她的手臂。

“阿、阿璃……呜呜呜……”

小女孩一把将它搂进怀里，嚎啕大哭，直至声嘶力竭，才渐渐化作抽噎。

小狐狸安静地任泪水打湿自己的绒毛，抬起小小的爪子，一遍遍，极轻地抚过女孩的背脊。

……这是？

林暮雪空洞的眼中，极微弱地闪动了一下。

为何……如此熟悉？

她怔怔地望着眼前蜷缩哭泣的少女，一种陌生的冲动自心底悄然升起。

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忽然不受控制地、极缓地抬起，微微颤抖着，迟疑地、轻轻地，落在了白璃的发顶。

……嗯？

白璃的哭声猛地一滞。

头顶传来陌生却又隐约熟悉的触碰，温凉，轻柔。

她红肿的眼睛茫然抬起，撞入眼帘的景象让她几乎忘记了呼吸——

主人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生涩却真切的关切。

她正有些笨拙地，一下下抚摸着她的头发。

主……人？

接着，她缓缓蹲下身来，青衣下摆铺开。

她倾身向前，将自己冰凉的脸颊，轻轻贴上了白璃泪痕斑驳的小脸。

肌肤相触的温热，无声传来。

白璃怔住了，连抽噎都忘了。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绝美面容，此刻轻闭着双眼，接受着这突如其来的安慰。

不知过了多久。

林暮雪静静退开，脸上那丝微弱的情绪波动已消失不见，恢复了往常的淡漠空茫。

白璃却觉得心口那阵绞紧的痛，莫名缓和了许多。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站起身来，伸出两根手指，将自己的嘴角向上提起，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道：

“谢谢你，主人……阿璃没事了。”

即便只有一瞬，她也真切地感觉到——原来的主人，回来过。

她抬眼望向天边。

夕阳已沉下大半。

时间不多了。

必须回去，回去救小哥哥，救云飞哥哥。

就算……就算他们已经不在了，她也绝不能独自偷生。

她白璃从来不是什么无私的妖，却深信有恩必报。

正是为了报答主人昔年的养育之恩，她才踏上这条寻觅主人情感的漫漫长路。

那么此刻，她又怎能背弃舍命护她之人？

“主人，你看前面那条路。”她重新牵起林暮雪的手，指向林外隐约可见的小径，声音放得极柔，“一直往前走，不要回头，听话，好吗？”

她松开手，轻轻推了推林暮雪的背，看着她依言迈出脚步，这才稍稍安心。

随即转身，面向来时的幽暗荒林，眼光一凝。

然而，就在她准备折返的刹那——

危险的气息缠上鼻间。

前方小径中央，不知何时立着一道身影。

蓝白道袍，面容俊朗，发髻整齐。

少年正垂眸把玩着手上那副由灵气凝成的银亮指爪，指尖微屈，爪尖便随之勾起弧度。

“小狐狸，”他并未抬头，声音淡漠，“逃跑的游戏，该结束了，现在，要么你主动把她交给我，要么——我自己来拿。”

此人正是追来的云峰。

白璃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将林暮雪严严实实护在身后，声音因紧绷而微微发颤：

“你也是烈火门的人？休想带走我主人！”

粉色狐火自她掌心窜出，炽烈燃烧，警惕的防备他。

云峰闻言，却是低低一笑。

“本来今日，不想见血的。”他抬起眼，目光掠过自己纤尘不染的袍袖，似有惋惜，“这明月阁内门弟子的服饰，弄脏了，我也心疼。”

“可惜……”

话音未落，他周身骤然爆开一团刺目的白芒！

下一瞬，身影已如鬼魅般消失原地。

白璃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一股巨力狠狠撞上腹部！

“呃——！”

剧痛炸开，她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后方粗壮树干上，又颓然滑落在地。

“咳……咳咳……”她艰难地撑起上半身，捂住痉挛的小腹，疼得五官都拧在一起，却仍死死瞪着那道缓步走来的身影，“亏你……长得有几分英气……居然偷袭……卑鄙！”

云峰脚步一顿，眉梢饶有兴致地扬起。

“卑鄙？”他重复了一遍，随即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也罢。”

他双手负到身后，看向勉强站起的白璃。

“我便让你三招。”

“三招之内，我不还手。只要你能碰到我——哪怕一片衣角，”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我便考虑，放你们一条生路。”

白璃眸光猛地一亮。

方才那一击，已让她清楚意识到双方实力悬殊。

可若只是“碰到”……

值得一试。

决不能让他带走主人。

而且……这人身上，散发着有些熟悉的气味，与当初第一次遇到主人身上嗅到的微弱气味，有些相似。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气血，心中默念上阶功法《天狐幻心决》法诀。

月下修得玲珑心，

幻形逍遥莫忘真。

粉白色的灵光自她周身层层荡开，越来越盛。

粉色光芒之中，少女的身形急剧变化、拉长——

灵光散去时，原地已不见少女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头通体如覆初雪的巨狐。

唯有耳尖与尾梢，染着淡淡的樱花粉。

它足有两三米高，四肢修长矫健，三只狐尾在身后缓缓摇曳。

一双桃花眼瞳流转着粉色焰光，此刻正微微压低身形，喉间发出低沉的呜咽，利爪深深扣入泥土。

云峰见状，眼中掠过一丝不以为然。

化为原形又如何？在金丹初期的他看来，不过是块稍大些的沙包罢了。

他戴着银爪的手随意勾了勾。

“来吧。”

“嗷呜——！”

白璃仰首发出一声长啸，声震林木。随即四足猛然蹬地，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粉色流光，挟着摧枯拉朽之势，直冲云峰撞去！

所过之处，树木纷纷崩断，大地隆隆震颤。

云峰却依旧伫立原地，不闪不避。

只在白璃冲至身前的刹那，将那只覆盖着银爪的手，平平向前一探。

“嘭！”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白璃那裹着千钧之力的冲势，竟被一只银爪轻描淡写地按在了头顶，再难寸进！

云峰轻笑一声，手腕随意一振。

“呜——！”

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轰然传来，白璃整个身体被凌空掀飞，迅速向后倒射，接连撞断十数棵大树，才在一片狼藉中颓然滚落。

她侧躺在地，胸前剧烈起伏，口中溢出痛苦的呜咽。

可恶……连近身都做不到……

“一次。”

云峰缓步走近，银爪泛着冷光。

他停在数丈之外，声音依旧轻松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无聊。

“你还有两次机会，小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