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播放的是我前几天特地调好的轻音乐。
结果还是在最吵的那一段被吵醒过来。
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就看到了藤原澪的侧脸。
她已经起床了。
她背对着我坐在床边，睡衣换成了便服，正在绑她那条一成不变的低马尾。
“……早。”
我声音糊在了枕头里。
周末真不想这么早起来。
她回头摇了摇我的肩膀。
“起床吧，你九点要出门。”
她说话的时候，马尾甩了一下。
明明只是随便扎在脑后，偏偏利落得像杂志里的模特。
我坐起来，看到视野中头发丝乱飘，不用照镜子我就已经知道我的头发乱成了鸟巢。
“还早嘛……”
“不早了。”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放回去。
“你要换衣服、看消息、吃早饭，你和朋友们九点半还要集合。”
她比我还清楚。
我突然有点心虚。
“你偷看我聊天记录了？”
“是你昨天吃饭的时候自己念出来的。”
她淡淡地回了一句。
我只好翻身下床，踩在地板上。
地板有点冷，凉意顺着脚底窜到脑子里，把最后一点瞌睡冲掉。
洗漱完我对着镜子看了看。
果然头发到处翘。
我犹豫了一下，尝试把头发往上绑成高马尾。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像要去运动会。
有点太有精神。
我又放下来，想改成平时的高度。
头发还没抓住，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过来。”
我回头。
她站在门口，手里搭着一根发圈。
“你那样扎，一会儿就散了。”
我乖乖走过去，在她面前坐下。
她站着，从后面替我整理头发。
她的指尖把我乱掉的发丝一缕一缕拢起来，又顺一下。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感觉到她的呼吸落在我后颈那一块。
惹得我痒痒的。
我强忍着不扭动身子。
“这样会不会给他们留下‘我今天很重视’的感觉啊。”
我装作随口问。
“你本来就很重视。”
发圈绕了两圈，刚刚好，马尾被她往下拉了一点，贴在后脑勺。
“这样就不会散。”
镜子里的我，头发比刚才精神很多。
澪不管做什么都是那么优秀。
虽然镜子里的脸还是那张普通的脸，改变不了。
“谢谢啦——”
我拉长尾音，因为我真的很喜欢澪这样。
她只是“嗯”了一声。
早餐桌还是那张桌子，摆的东西稍微换了一点。
妈妈今天做吐司和煎蛋。
吐司烤得有点过头，边缘发焦，抹上草莓酱之后，看起来还挺美味的。
爸爸把热水倒进速溶味噌汤包里，一边搅一边看放在旁边的模拟考通知单。
“这个报名费下周要交吧。”
他抬起头问我们。
“嗯。”
我咬了一口吐司。
草莓酱不小心沾到嘴角，一直到澪递来一张纸巾，我才发现。
“谢谢。”
我接过去，在嘴边按了一下。
澪坐在对面，盘子里也是两片吐司，加一小团沙拉。
她已经把吐司边缘切得很整齐了，简直就像故事书中的贵族。
妈妈把一叠宣传单放在桌角。
“你们看，今天那家新开的超市有开业活动，蔬菜挺便宜，鸡肉也打折。本来想叫你们两个一起去看热闹的。”
她说着看我一眼，又看澪。
爸爸笑着调侃我们。
“结果一个忙着要去为文化祭准备，一个说是自己一个人去就够了。”
他把宣传单推到澪那边。
“你帮我们看着点价格哦，不要被‘特价’两个字骗了。”
澪点点头。
“我会记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宣传单，认真地打量着上面的商品。
我一边吃吐司，一边偷偷看她。
她皱眉看数字的样子，总让我觉得特别可靠。
妈妈突然想起什么。
“日和，文化祭那边预算够不够？班上要买那么多东西，不够不要硬撑喔。”
“嗯——应该……还够？”
我想了想。
“大家都有出一点，今天主要是把必需品买齐。不够的话会再跟老师商量。”
爸爸“嗯”了一声。
“要是学校那边太计较，你也可以先跟我们说。虽然不能帮太多，但多少挤一点出来还是可以的。”
他说到最后，声音放轻了一点。
我赶紧大口喝了一口味噌汤，一边吃东西一边说话真是容易噎住啊。
“没问题啦，我们班很会省的。”
我赶紧换话题。
“对了，晚上你们要吃什么？要不要我回来路上买些什么？”
妈妈托着下巴想了想。
“看你几点回来吧。要是你们玩太久，我们就先随便吃一点。你晚点的话，冰箱里还有剩的咖喱，可以热来吃。”
“我会发消息的。”
我点头。
“不过不会太晚啦，大家明天还有补习课呢。”
说完才想起来，澪明天也有模拟考对策课。
我偷瞄过去。
她正低头把吐司边缘最后一点啃掉，看不出表情。
我把味噌汤喝干。
在心里给今天排了个简单的时间表。
——早上跟大家买东西。
——中午吃便当或者汉堡。
——下午玩一点游戏。
——傍晚之前回家。
出门的时候，玄关比平常热闹一点。
爸爸在找压在鞋盒下面的折扣券，妈妈在确认环保袋够不够用。
我在最角落换鞋。
今天穿的是比较好走路的运动鞋。
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发现自己手指有点抖。
不知道是在紧张，还是在期待。
玄关门开了一条缝。
“日和。”
澪叫住我。
我一抬头，她伸手拨了一下我耳边的头发。
“你的刘海又歪了。”
她的指尖轻轻点到我额头。
凉凉的，很快又移开。
我条件反射往后一缩。
“吓到我了啦。”
我摸了摸额头。
发丝被她拨开，视线一下清楚了很多。
澪退回鞋柜那边，换上自己的便鞋。
她今天穿的是很普通的外套和牛仔裤，但穿在她身上，就自动变成电视剧里那种青春剧中女主角的造型。
爸爸拿起钥匙。
“那我们走了，日和，你一个人小心一点。”
“嗯！”
我背好包，拎着小手提袋。
妈妈最后再三确认。
“别跟陌生人走，钱不要乱花，有事打电话。”
在妈妈眼里我还是一个小宝宝吗，要是我能像澪一样可靠就好了。
“知道啦——”
我举起手机晃了一下。
“那，澪。”
她抬头看我。
“我走啦。”
“嗯。”
就一个字。
我多等了两秒。
她没有补别的话。
门在我身后合上。
电车比我想的更挤。
周六早上，大家并没有老老实实在家睡懒觉。
车厢里都是提着购物袋的大人、小孩，还有穿运动服要去比赛的学生。
我站在门边，双手抓着吊环。
手机在手心里震了一下。
【集合了吗——】
【我快到了——】
【谁带钱袋——】
班级群很吵。
头像一个个弹出来，看得我眼花缭乱。
我打字回了句【还在路上】，又不放心地看了眼时间。
九点二十。
再两站就到商店街那边的车站。
车厢晃了一下。
吊环跟着晃，我也跟着晃。
要是有澪在，我有什么小问题她肯定能及时解决。
想到这里，心里那点不安稍微轻了一点。
车门打开。
潮热的空气往车里灌。
集合地点在商店街入口的大牌坊下面。
一大群人已经挤在那里，有人捧着早饭，有人把纸袋当球一样丢来丢去。
“日和——这边——！”
田中纱英挥着手，在人群里跳了两下。
我小跑过去。
“早——早——”
“迟到了罚一杯饮料。”
纱英她一上来就乱喊。
“我又没迟到！明明还差五分钟！”
我抗议。
左伯美咲凑过来，上下打量我。
“好啦好啦，日和今天看起来很努力打扮欸——马尾好可爱。”
“欸？有吗？就平时那样啊。”
我摸摸自己的马尾。
突然想到这是澪帮我扎的，心里浮上来一点自豪。
纱英把一只纸袋塞进我怀里。
“总务就交给你啦，钱袋也给你保管——谁让你是最靠谱的。”
纸袋里是昨天大家凑的钱。
沉沉的，叮叮当当碰在一起。
“你们真的知道‘靠谱’是什么意思吗。”
我嘴上抱怨，手还是把袋子抓紧了。
人群里有人突然提起另一个名字。
“说起来，藤原今天没来啊。”
山本光调着相机的镜头。
“原来如此，不愧是我们的大小姐，周末也要维持神秘感。”
“诶，不要那样叫她啦。”
我有点慌。
“她只是……今天跟家里有安排。”
“哦～这么了解，也对。你平时就和她关系最好，不像我们，想搭上话都难。”
纱英看出我的窘迫。
“哎呀，你不用紧张，我们又不会打电话骚扰她。只是大家都很在意嘛，她那种冷冷的气质，很适合当幻想对象。”
美咲接上。
“对啊，之前谁说来着？‘如果被藤原拒绝一次告白，就可以拿来吹一辈子’。”
一群人跟着笑。
有人捂着胸口装出被甩的表情，往后倒。
我也笑了笑。
心里却在想别的——他们只看到澪在学校的样子，在家里她还是比较有人情味的。
这些东西，我也没有义务告诉他们。
就让“大小姐藤原”继续当他们课堂上的幻觉好了。
大家分成两拨进百元店。
一拨负责纸盘、纸杯、筷子这些消耗品。
另一拨负责彩带、气球、装饰品。
我很自然地被推到了“记账＋拿钱袋”的职位。
“那个颜色太贵了。”
“这个纸杯可以叠高一点，装得进纸箱。”
“亮片不用买太多，会扫不干净。”
我一边说，一边在脑子里播放“打扫教室地板的地狱剧情”。
说着说着，话题又漂回来了。
“惩罚游戏到底决定了吗？”
纱英把一串彩带绕在脖子上当围巾。
“当然是打给水无月学姐啊。”
美咲哇了一声。
“我好紧张欸，万一她真的来怎么办。”
光在旁边抢话。
“你怕什么，你又不会输。”
大家的视线很自然地转向我。
我缩了一下。
“你们干嘛看我。”
“因为最容易输的人是你啊。”
纱英笑得很贼。
“吉祥物光环，是会吸惩罚的。”
“喂——这是诅咒吧。”
我抗议。
百元店的人流很吵。
头顶的广播在讲什么“积分加倍日”，夹着塑料货架的味道。
有人小声八卦。
“话说，你们有看过吗？水无月学姐在车站附近请别校女生喝东西那种……”
“听说她超大方欸，什么都买单。”
“好像还有人跟她一起逛过很贵的店——”
他们的声音时高时低。
“妈妈活”这样的奇怪词偶尔从缝隙里钻出来，又被笑声盖过去。
我只是听到一半。
只知道学姐很有钱，喜欢可爱的后辈。
更具体的那一部分，我不太想去往下想。
东西基本买完，大家拎着大包小包，跑去离车站最近的快餐店二楼。
桌子上很快被占满。
彩带、纸盘、收据，一堆堆摊着。
有人负责编写“今天的战利品”报告，有人负责拍照，有人负责先吃再说。
“来来来，既然买完了，今天的正式节目也该开始了。”
纱英把纸巾当桌布铺在桌面，把一叠纸牌啪地拍上去。
“惩罚游戏预备战。”
“等等，我们不是说文化祭那天才——”
我话还没说完，美咲已经把饮料往中间推。
“今天先热个身嘛，反正惩罚内容不会变。”
惩罚内容。
“输的人当场打给水无月前辈，邀请她出来喝东西。”
那行字昨天写在纸上的时候，我心跳就有点奇怪。
也许今天它变成桌上的现实。
我盯着那叠牌。
“那如果水无月学姐不接电话怎么办。”
光已经打开了录音应用。
“那就当她忙，我们尊重她。到时候再想别的，重点是过程。”
纱英把牌洗得跟变魔术一样。
“来，一人抽一张，最小的输。”
牌在桌面上滑来滑去，整叠在手里像块活物。
轮到我时，手心有点出汗。
抽出来一张。
方块九。
不大不小。
第一次还挺顺利。
而抽到三的那个人，马上被笑成筛子。
他立刻抗议说“这局只是练习不算”，被大家骂“小气鬼”。
规则乱糟糟地被改成“四局两胜”。
笑声和纸牌的摩擦声混在一起。
刚开始我的运气还不错。
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看吧，我应该不会那么倒霉。
不知道从哪一局开始。
我手里的数字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掉。
每一次都刚好比别人小一点点。
纱英把牌摊开的时候发出特别夸张的叫声。
“哇——日和——你自己看。”
桌面一排牌排得整整齐齐。
最后一张是我的。
方块四。
“……欸？”
我盯了很久。
那一瞬间，快餐店的背景音乐好像被调到很远的地方。
桌面上只剩那张方块四发着光。
“命运啊——”
美咲抱着纸杯吼。
“果然被我之前说对了。”
光伸手按下录音键。
“来来来，桐生日和同学，请你履行身为班级代表的职责。”
“等、等一下啦，刚刚没有说这局算的吧——”
连我自己听着都觉得心虚。
纱英把方块四捏在指尖晃来晃去。
“你刚才说的哦，‘如果我输的话我也打’，我们全都听见了。”
“我有说吗！”
“有。”
周围几个人异口同声。
笑声围一整圈。
我大口吸了一口饮料。
希望自己冷静下来。
“可是……真的打过去的话，学姐会不会很困扰啊，会不会觉得我们很烦。”
美咲吧唧了一声。
“你太认真了啦，都说学姐人很好啦，顶多觉得‘这群后辈真有趣’而已。”
光把自己的手机推到我面前。
屏幕已经打开学生会联络表里的号码。
【水无月更纱】
那个名字躺在那里，看起来非常有压迫感。
我真的想替老师问一句：为什么要把这种东西交到这群人的手里。
“来，惩罚是大家提出来的，你只是代表。”
纱英把手机推得更近。
“说几句就好了，‘学姐，我们今天在商店街玩惩罚游戏，你愿不愿意赏光喝杯饮料’之类的。”
“听起来超级像诈骗电话欸。”
我捂脸。
耳朵里自己的心跳声吵得要命。
吵到快听不见店里的广播。
但周围这群人眼睛全是亮的。
跟文化祭企划通过那天差不多。
我知道的。
如果今天我退缩，他们会很温柔地给我留下一句“那下次吧”。
然后在更难拒绝的时间点，把同一只手机推到我面前。
与其那样，不如现在。
至少现在的我，还有一点精神值。
我长长吐了口气。
“……好啦好啦。”
伸手把手机拿起来。
指尖有点发抖。
“那我就打一下。如果不接，就当她很忙，我们也不用打扰。”
纱英立刻举手发誓。
“好好好，绝对不逼你说奇怪的话。我们只是围观。”
“你们已经很奇怪了。”
我小声说。
但没人反驳。
他们全都围过来，在桌子周围站成一圈。
像在围观马戏团表演。
我按下通话键之前，突然想到澪。
如果她站在这里，一定会说：
“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拇指落到屏幕上的通话按钮。
【拨打】。
手机贴在耳边。
“嘟——”
第一声响起来。
心脏跟着一起跳了一下。
我把背贴在椅背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要像准备逃跑的犯人。
第二声。
第三声。
桌子周围所有人的呼吸都压低了。
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乱敲。
“……喂？”
那头终于有人接起。
声音比想象中更低一点。
像刚睡醒，听到我们这边小声的欢呼后，似乎清醒了一些。
尾音带着很淡的一点笑。
我忽然觉得，刚刚喝下去的汽水，甜得有点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