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右上角多了一行新的字。
“文化祭准备进度表”
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
“模拟考・志愿确认说明”
粉笔写完，人就顺势转过头，看向我们这群还在收本子的学生。
“总之，大家要在不影响学习的前提下，把文化祭也办好。”
简直就是标准台词。
班主任拿起手上的文件夹晃了晃。
“今天放学前，会念出奖学金推荐候补名单。想到外地读大学的同学，也可以来找我聊聊。”
前排有个男生立刻举手。
“老师，去外地是不是一定要拿奖学金啊？不然那些费用……”
他后面那半句吞回去了。
班主任笑了一下。
“看各家情况啦。有的人不用太担心，有的人就要努力一点。我们这边能帮的，会尽量帮。”
她的视线顺着教室扫了一圈。
扫到我这边时停了一下。
“藤原，你如果有外地学校想法的话，早点跟我说。”
全班发出一阵不算大的起哄声。
“哇——不愧是藤原——”
“肯定没问题啊——”
我把笔盖盖上。
“……还没决定。”
老师点点头，像是早有预料。
“那先放在心上。”
他把话题转回文化祭，开始念各班的摊位审核情况。
前排男生又叹了一口气，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
“奖学金啊……跟我们这群普通人没关系吧。”
旁边有人附和。
“藤原那种人还需要吗？看起来家里很稳当啊。”
我听见了。
这些人根本都不了解我。
却总在这种时候随便议论我。
真是厌烦。
明明桐生家的玄关，鞋挤得连一双新的都放不下。
午休的时候，教室前面那块空地被几张桌子拼起来。
“来来来——开会开会——”
她双手一拍，把那堆人叫到一起。
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便当盒才打开一半。
那边已经开始吵。
日和身边能聚集各色的人。
要是……算了，那样日和会不开心的。
“我们班要开什么摊位啊？”
“去年隔壁班的章鱼烧超好吃的，但也超难超麻烦。”
“那我们就卖饮料好了，很轻松。”
“太无聊啦——”
桌面上摊着A4纸，上面是文化祭企划案的空白模板。
有人提议要搞鬼屋，有人说要做咖啡厅。
有人提议搞“班级舞台表演”，惩罚游戏自然就跟在后面被提出来。
“那输了的人就要在操场上大声告白。”
“这种太老套啦。”
“那就给别的学校打电话？”
“随机打给谁啊？”
笑声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日和夹在中间，一边笑一边奋力把他们往“老师能同意的方向”拉。
“至少要写得好看一点啦，不然老师会退件的——”
她拿着笔，俯身在纸上写字，头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
我将便当里的蛋卷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味道很普通。
也很好。
笑声突然往这边飘近了一点。
“藤原——你也一起想一下嘛——”
不知道是谁喊的。
我抬头。
“我只负责风纪，不擅长娱乐。”
有人“哎哟——好冷啊——”地起哄，又被旁边的人用手肘顶了一下。
“算了算了，藤原是那种认真人，交给她会变成修行活动的。”
一阵笑。
日和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她眼睛亮亮的，像想说什么。
最后还是没有出声。
只是在纸上写下“饮料摊＋简单装饰”，把其他危险的企划全部划掉。
铃响的时候，那堆人终于散开。
她拎着那张被画得乱七八糟的企划书，气喘吁吁地回到我桌边。
“呼——总算是整理完了。”
便当盒里已经空了一半。
“你们决定了？”
“嗯，先写成这样，等班会再看老师意见。”
她把纸铺在我桌上给我看。
我看了一眼。
“惩罚游戏那栏呢。”
她愣了一下。
“啊，被我划掉了。感觉不会过吧。”
她笑笑。
“再说，惩罚之类的，也没什么必要啦，毕竟大家只要开心就好了。”
我“嗯”了一声，把纸推回去。
放学铃响的时候，太阳还没完全偏下去。
教室里一半的人冲向社团，一半往鞋柜那边挤。
日和伸长胳膊在空中挥了一下。
“澪，走啦，去学生会。”
我把笔放进笔袋里，拉上拉链。
“好。”
走廊里满是“文化祭要干嘛”的声音。
有人抱着纸箱，有人扛着展板，有人在和老师争辩“这样真的很有教育意义”。
路过公告板时，奖学金说明会那张纸还贴在那里。
边角被风吹得翘了一点。
日和瞟了一眼，没有停。
我走在她旁边。
她步子很快，脚下的福乐鞋在地板上拍出轻快的声音。
学生会室里已经有几个人坐着了。
轻音部的部长靠在椅背上，腿叠起来，棒球帽反戴。
话剧部那边的是个戴眼镜的女生，抱着剧本，挺直了腰，让自己的气势不要输下来。
桌上摆着三杯纸杯水。
中间那杯是日和的。
她手心有点紧张，一直在揉杯壁。
“那我们就先开始吧。”
她努力把声音抬高了一点。
“今天是关于文化祭当天大礼堂使用的问题……”
轻音部长先开口。
“我们部今年想办live，礼堂灯光音响都比较方便嘛，而且观众也能坐下看。”
话剧部女生不甘示弱。
“可是我们已经在写新剧本了，老师也帮忙看过，礼堂那边的舞台比较适合布景。去年就是我们用的，这样轮流比较公平吧？”
“轮流”的定义，每个人不一样。
日和夹在中间，紧张得眼睛都在两人之间来回跳。
“要不……白天给话剧部，傍晚之后给轻音部？这样观众也可以一整天都来礼堂那边……”
轻音部长立刻抓住重点。
“那布置和撤场谁来负责？我们live的设备可不是说搬就搬的。”
话剧部那边也跟上。
“我们剧也不可能只演一场啊。中间换场的话，时间根本不够。”
话题很快陷入“谁更辛苦”的循环。
日和“欸——欸——”地想插话，被两边的抱怨压下去。
我看了一会儿。
“中庭晚上也可以用。”
三个人都看向我。
我把场地使用表摊开，指了指一块空白。
“话剧部用礼堂，轻音部可以把live办在中庭。”
轻音部长皱眉。
“可是中庭——”
“观众可以自由进出，不会像礼堂那样一进一出麻烦。
你们想卖周边的话，也更方便摆摊。”
我抬眼看他。
“你们自己说过，live希望大家能随时停下来听一首、再走。”
他愣了愣。
眼镜女生也想说什么，被我翻过来的下一页打断。
“礼堂的布景需要提前进场，撤场也需要时间。
你们去年用过，应该知道进出一次需要多久。
这次如果两边一起抢礼堂，会有至少一边的活动完全办不完。”
我用笔敲了敲桌子，这种有节奏的声音有助于思考。
“中庭晚上冷一点，但灯光效果好，live不需要观众一直坐着，但话剧需要。”
话剧部长沉默了一下。
“……确实。”
她叹了口气。
“好吧，那我们用礼堂，中庭那边，轻音部就拜托啦。”
轻音部长往椅背上一靠。
“那音响设备可以放中庭附近吗？要是下雨——”
“下雨的话，live取消。
这个是你们在企划书上自己写的。”
我把那一段圈出来给他看。
他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早知道就不写了”，又自己笑了笑。
“行。那就中庭吧，反正live嘛，在哪里吵都一样吵。”
他们起身准备走。
离开前，话剧部长朝日和笑了一下。
“那礼堂钥匙、时间安排，还拜托学生会这边通知我们。”
轻音部长也跟着说。
“宣传那块也帮忙贴一下哦，日和同学。”
日和连连点头。
“嗯嗯！我会努力的！”
门关上的瞬间，安静落下来。
纸杯里的水还剩一半。
日和转过头，冲我竖起大拇指。
“澪好厉害——一下就解决了。”
“只是照规则来。”
我收拾桌上的文件，顺便把场地表重新叠好。
莉子一直坐在旁边，刚才全程没插话。
现在才小小地鼓掌了一下。
“刚才那样，很帅。”
她说“帅”的时候耳根稍微红了一下，立刻低头去整理剪好的海报。
日和看着桌上的杯子。
“唉……不过感觉，好像还是让他们干脆一点会更好，那样他们也不用这么纠结。”
“他们纠结是正常的，反而是你什么都替他们想好，他们就只会把麻烦丢给你。”
我把笔塞回笔袋。
她“欸——”了一声。
“可是大家真的都很温柔呀。刚才部长他们其实也有在照顾我们的安排——”
“你什么都答应，他们就会觉得你反正会帮忙。”
她眨眨眼。
“我没那么伟大啦，只是……看到大家为自己的活动努力，感觉也挺好的嘛。”
莉子在那头微微动了一下。
收拾完学生会室已经接近傍晚。
日和把登记簿抱在怀里，伸了个懒腰。
“呼——今天也结束啦。”
“还没结束。你回家前不是还要去教务处盖章。”
“啊——对哦。”
她立刻又蔫了一点。
我们一起把椅子推进桌子下，关灯锁门。
走到楼梯口时，楼下突然有人喊。
“日和——！这边这边——！”
一群同班同学站在鞋柜旁边，手里提着购物袋，有人挥着手，有人举着纸袋。
“我们要去车站前的百元店买装饰啦，你也来嘛——”
“顺便决定惩罚游戏的奖品——”
“刚好路过你们教室，结果你不在。”
声音叠在一起。
日和愣了一下，回头看我。
那表情我很熟悉。
小学运动会前，她差点被体育委员拉去当啦啦队的时候，也这样看过来。
眼睛里写着“有点想去，又有点过意不去”。
我先开口。
“我还有风纪的事。”
“诶？可是——”
“你去吧，我顺便把班上的事情也解决一下。”
我往楼下看了一眼。
那群人已经把空间让出来，像在等她的答案。
她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那，我先跟他们去一会儿。
等下会早点回家。”
“日和——快点啦——”
“不然好东西都被买光了——”
她被一只手拉住手腕。
“那，明天见？
啊，不对，等下家里见。”
她朝我晃了一下手。
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兴奋。
我点点头。
“路上小心。”
她被那群人推着下楼。
鞋跟在楼梯上“咚咚”地敲着，声音往下掉，最后和其他脚步混在一块。
楼道恢复安静。
我站在楼梯口，手还握着门把。
莉子从后面走过来。
“……不一起去吗？”
她的声音很轻。
“我不需要。”
我松开手，往相反的方向走。
风纪室在另一栋楼。
要绕一圈。
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
校门外的路灯刚开，灯光不太稳定，偶尔闪一下。
我按原路往车站方向走。
按理说，可以直接走另一条更近的路线回家。
脚却下意识走向了那条比较远的。
车站前的百元店灯光很亮，橱窗里挂着一串串纸灯、彩带、写着“欢迎光临”“祝大成功”的成品布条。
门口放着打折的杂货。
那群人很好找。
日和站在人堆中间，手里拿着几缕彩带，比来比去。
有人拿着搞笑眼镜戴在她脸上，大家笑成一团。
她笑得很厉害，肩膀跟着抖。
样子和在学生会室完全不一样。
更吵，也更自由。
我停在斑马线这边。
人行灯还是红的。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便利店热食的味道，油和盐混在一起。
绿灯亮了。
我往另一侧走。
没有过街。
我只是刚好路过。
回到家时，比昨天早一点。
厨房里有炒好的豆芽和一个冷掉了一半的煎鱼。
阿姨正把碗放上桌。
“今天怎么这么早？”
“风纪那边事情不多。”
我脱鞋换上拖鞋。
她“嗯”了一声，转身去关了煤气。
“日和还没回来，可能和同学去买东西了。刚刚传了消息。”
她说得很轻松。
我坐下，拿起筷子。
我吃得很慢。
门在这时被推开。
“我回来了——”
日和的声音先进来。
她脚步匆匆地换鞋，手里提着一个装得满满的塑料袋。
“欢迎回来。”
阿姨从厨房探头。
我抬头，刚好对上她的眼睛。
她今天很开心。
她把袋子往桌上一放，袋子口打开，露出里面的彩带、纸牌，还有几盒小包装的点心。
“同学们说买太多了，就分了一点给我。”
她说着，把一盒点心推到我面前。
“给澪的，昨天咖喱都吃光了，今天补偿一下。”
点心包装上印着开朗的卡通脸。
我看着它。
“谢谢。”
她笑得很满意。
阿姨把新的米饭端上来。
饭香和豆芽的气味混在一起。
叔叔从电视前挪到餐桌，一边坐下，一边问她：
“今天买了些什么？”
“作为礼物用的小东西啦，还有装饰。大家说希望弄得可爱一点。”
她边说边比划，手上那块彩带差点甩进菜里。
我伸手按住。
“吃完再玩。”
“是是是——”
她吐吐舌头，把彩带收回袋子。
“我开动了。”
日和趴在床上看手机，屏幕亮得有点刺眼。
“看什么。”
我擦着头发问。
“班上的群聊啦。大家在讨论装饰的事，还在纠结惩罚游戏，有人说输了就要请水无月学姐喝东西哦。”
她笑了一下，手指飞快划过屏幕。
“为什么是她。”
“因为好像很有趣嘛，而且她人缘又好，认识别校的人也多。”
她把学姐说得像在说一个有点难见的偶像。
“不要乱牵扯到学长学姐。”
“我又不会输。”
她抬头对我眨眼。
我没接话。
把灯关掉。
房间一下暗下来，只剩手机屏幕在她手里亮着一块方形的光。
过了一会儿，那光也灭了。
“晚安。”
她在黑暗里说。
“晚安。”
床垫轻微地陷下去，是她翻身的声音。
电风扇转头，风从一侧吹到另一侧。
我刚要闭上眼睛，枕边突然震了一下。
手机屏幕亮起来。
她好像睡着了，没注意到。
亮起的时间刚好到我瞳孔适应了黑暗。
通知栏从上方滑下来一条横幅。
“文化祭作战群”
“下次惩罚游戏就打给谁好呢——
听说水无月学姐那边很有趣哦。”
字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然后熄灭。
房间又回到黑暗。
我没伸手去碰她的手机。
只是看了一会儿她的轮廓。
被子被她卷到胸口，露出一点肩。
呼吸很平稳。
希望不要惹出什么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