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关上门,走到书桌前坐下。
房间里的光线有些昏暗,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痕。
他机械性地从书包里抽出算术本,铅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
这个放学后伏案学习的场景,在任何人看来都普通得乏善可陈。
无论怎么看,他都是一个放学回家就认真学习的好学生。
安静、乖巧,甚至有些孤僻。
然而此时,一个头上长着角、一只眼睛占据了脸庞一半面积的妖怪,正悬浮在半空中,像一片没有重量的阴影,越过中野信仁的肩膀,仔细盯着他一笔一划地写作业。
独目妖怪青灰色的皮肤下流动着萤火般的微光,占据半张脸的瞳孔像一枚浑浊的琥珀,倒映着男孩工整的算式。
它的利爪虚搭在信仁肩头,指甲上凝结的幽蓝冰晶随着呼吸起伏明灭。
监视持续了整整半个小时。
中野信仁始终没有分神,甚至连呼吸都保持着一贯的平稳节奏。
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出来的一般。
当信仁写下最后一页练习题的答案时,
妖怪似乎觉得无趣了,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那声音像是风吹过枯树枝的摩擦声。
它缓缓转过身,像一缕烟雾般飘向房门,消失在门缝中。
就在妖怪离开的一瞬间,中野信仁停下了笔,目光投向右手边的第一层抽屉。
随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在开锁之前,小心翼翼地将锁孔里的一根红色头发抽出,放到桌角。
那根头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红光,像是燃烧的炭火。
——这是赤发魔的头发。
如果有人强行开锁,它会瞬间将抽屉里的东西烧得一干二净,不留任何痕迹。
抽屉里只有一个日记本,封皮是深褐色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日记本摊开的刹那,几片干枯的紫阳花瓣从夹页中飘落。
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许多他关于妖怪的思考:
妖怪的弱点:大多数妖怪对特定的物品或仪式有天然的畏惧,比如注连绳、神乐铃、符咒或盐。
妖怪的习性:妖怪往往依附于人类的负面情绪或执念而生,比如怨恨、孤独或恐惧。
他曾见过一只因主人的悲伤而化形的雨女,每到雨天就会出现在主人的窗前。
妖怪的伪装:有些妖怪会伪装成人类,甚至模仿人类的记忆和行为,但它们总会露出破绽,比如对细节的忽视或情感表达的异常。
降服方法:除了武力,还可以通过满足妖怪的执念或解开其心结来化解它们的怨气。
而在最新的几页上,他留下了这样的记录:
5月6日,火曜日:
下午放学回到家,发现一只妖怪在房间里游荡。
它似乎无所事事,只是不停地飘来飘去,偶尔停下来盯着墙上的照片看几眼。
它的样子很滑稽,一只巨大的眼睛几乎占据了整张脸,头上还长着两根歪歪扭扭的角,像是没长好的树枝。
此妖不具备攻击性,疑似《百鬼夜行抄》记载的“目笼”。
5月7日,水曜日:
早上出门前,我试着和“父亲”说了两句话。
他竟然没有像以前那样摆出不耐烦的姿态,甚至还摸了摸我的头顶。
要知道,我最讨厌别人摸我的头,除了妈妈之外。
我曾经因为这件事和他大吵过一架,他竟然忘了。
下午回到家,妖怪“目笼”再度出现。
晚间父亲带着居酒屋的烤鱼气味归来时,妖怪同步消散。
因此我判断,这只妖怪似乎是在充当“父亲”的耳目,在他不在家的时候监视家中情况。
母亲端出的味噌汤里照旧放了过量豆腐——她永远记不住我讨厌豆腥味,这点倒是没变。
5月8日,木曜日:
吃完妈妈做的早餐,我对“父亲”说,希望周末能去动物园。
“父亲”竟然温柔地点了点头,说只要妈妈同意,他们一家人可以一起去。
呵呵,要知道,真正的父亲已经整整两年没带我去任何地方玩了。
工作!工作!除了工作之外什么都不管不顾的白痴。
分别前,“他”再一次摸了摸我的脑袋。
我对此提出抗议,可那家伙竟然说,小孩子的头就是用来摸的。
放学后回到家,妖怪果然还在。
妈妈倒是和以前一样,无论是言语试探还是生活习惯上的观察,都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嗯,她没有问题。
……
中野信仁开始写今天的日记。
5月9日,金曜日:
回到家,竟然见到了妈妈和以往不一样的一面。
她穿得很性感,就像动画里的漂亮女神。
平时她穿得都很保守,也不怎么打扮。
所以,今天她在“父亲”不在的情况下如此穿着,真相就只有一个——她出轨了。
不过这也并不奇怪,原来的父亲实在是一个没有情趣的家伙。
和他在一起时间长了,年轻的妈妈除了煎熬恐怕也只剩下煎熬了。
我个人对她寻求自己的幸福没有什么意见。
只要她开心就好。
还有她似乎比以前更蠢了,而且对我一点防备都没有,还把我当成是不懂男女之别的小孩子。
呵呵。
我会反复提醒她这一点。
另外,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想明白,“某个存在”将父亲替换的理由。
我们家除了“我”之外,似乎并没有值得关注的地方。
难道是母亲?
不,她只是一个和其他同学的母亲相比更为年轻一些的家庭主妇。
自我有记忆以来,她并没有展现出什么特别的才能。
所以,我得搞清楚“父亲”藏身于此的目的。
……
写到这儿,中野信仁合上笔记本,将其轻轻放回抽屉。
他仔细地将那根红色头发重新塞回锁孔,确认一切恢复原状后,才缓缓关上抽屉。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母亲呼唤他吃饭的声音。
“信仁,晚饭准备好了哦!”她的声音温柔而轻快,像是完全没察觉到这个家里正在发生的异常。
中野信仁站起身,准备下楼。
“父亲”大概率不会回来吃晚饭——这是他一贯的作风。
这些大人总喜欢把去居酒屋喝酒、打屁、聊天也当做是工作的一部分,当真是无趣至极。
然而,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楼下竟然传来了一楼大门打开的声音。
“我回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喊道。
是“父亲”!
他竟然一反常态地回来了,难道今晚是个什么特殊的日子?
中野信仁的心猛地一沉。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肚子的确有些饿了。”
他迈开步子,朝楼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