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清晨,奥尔迪斯下起了蒙蒙细雨。

希尔醒来时,身边的床铺已经空了,唯有那淡淡的余温证明昨晚那里曾睡着一个人。

她揉着还有些昏沉的太阳穴。

昨晚那个充满玫瑰香气的澡似乎洗掉了太多的精力,让她睡得格外沉。

“早安,希尔。”

菲莉丝端着托盘走了进来,空气中顿时弥漫起煎蛋和燕麦粥的香气。

她今天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浅灰色长裙,外面罩着白色的围裙,看起来充满了居家的人妻感。

“早……”

希尔打了个哈欠,声音沙哑。

“今天不是要休息吗?起这么早?”

“嗯,今天是祈祷日。”

菲莉丝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帮希尔扶正了枕头。

“作为教廷的编外人员,我上午要去教堂帮忙分发圣水。所以……上午不能陪希尔了。”

说到这里,菲莉丝露出了像是被抛弃的小狗一样落寞的表情。

“没事,正事要紧。”

希尔拿起勺子。

“正好我也约了薇拉,她说想让我看看她的新装备……咳,顺便聊聊上次说的那个遗迹任务。”

希尔没有注意到,当她说出“薇拉”这个名字时,菲莉丝正在整理床单的手指猛地停顿了一下。

“是吗……”

菲莉丝背对着希尔,声音依旧温柔。

“那希尔要小心哦。听说最近那个遗迹附近……有很多让人不舒服的传闻。”

“放心吧,只是去公会喝杯茶聊聊,不出城。”希尔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

菲莉丝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完美无缺。

那就好。

一定要……注意安全。

……

上午十点,冒险者公会。

今天的气氛有些压抑。

雨天让大厅里充满了潮湿发霉的味道。

希尔坐在约定的位置上,点了一杯热牛奶,看着挂钟的时针一点点走过十点半。

“奇怪,薇拉姐不是迟到的人啊。”

希尔皱了皱眉。

作为一个B级佣兵,守时是基本素养。

就在她准备起身去打听一下的时候,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让开!快让开!!”

“急救!有没有高阶治愈师!!”

沉重的大门被粗暴地撞开,几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抬着一副简易担架冲了进来。

雨水混合着鲜红的血液,在地板上拖出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整个酒馆瞬间安静了下来。

希尔的目光落在担架上,瞳孔骤然收缩。

那头标志性的红发此刻被泥水和血水纠结在一起,原本总是充满活力大笑的脸庞此刻惨白如纸。

那把巨大的双手斧断成了两截,被丢在担架旁。

是薇拉。

希尔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冲了过去。

“薇拉姐!”

担架上的薇拉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最可怕的是她的右臂……

那条曾经能单手挥舞巨斧的手臂,此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皮肤表面布满了像是树根一样扭曲暴起的血管,还在不断地抽搐。

“发生了什么?”

希尔抓住旁边一个佣兵的衣领,那是赤色之牙的成员之一。

“不知道……我们只是去城外的废矿坑做个例行巡逻……”

那个佣兵吓得脸色发青。

“团长她……她只是挥了一斧子砍那只史莱姆,结果……结果手臂突然就炸开了!就像是被什么诅咒反噬了一样!”

诅咒?

希尔立刻看向薇拉的手臂。

那不是外伤,那是某种魔力暴走导致的神经坏死。

“让开!公会的驻场医师来了!”

人群分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医师提着药箱跑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薇拉的手臂,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这……这是魔蚀症?不,不对,像是某种定点爆发的毒素……”

老医师的手都在抖。

“不行,神经已经开始溶解了。如果不马上截肢,毒素会顺着血液流进心脏,她会死的!”

“截肢?!”

周围的佣兵们发出一阵惊呼。

对于一个靠双手斧吃饭的战士来说,失去右臂意味着职业生涯的终结,甚至意味着在这个残酷世界里变成了废物。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希尔焦急地问。

“除非有教会的红衣主教级别的神官在,用圣光重塑,否则……”

老医师摇了摇头,拿出了锯子。

绝望的气息笼罩了众人。

薇拉在昏迷中发出痛苦的呻吟,似乎预感到了自己即将失去什么。

希尔握紧了拳头,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如果我有魔力……

如果是前世的我……

现在的我什么都做不到……

只能看着朋友变成残废。

就在那冰冷的锯子即将触碰到薇拉皮肤的瞬间……

“……神圣净化。”

一道纯净得令人想哭的白色光柱,穿透了公会污浊的空气,精准地笼罩在薇拉身上。

所有人惊讶地回头。

大门口,一道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她收起了滴水的雨伞,洁白的裙摆在泥泞的地面上没有沾染一丝污垢。

金色的长发在昏暗的大厅里散发着神性的光辉。

“菲莉丝……”

希尔喃喃自语,眼中涌出狂喜。

“哎呀,这里好吵。”

菲莉丝微微皱眉,视线扫过担架上那个半死不活的女人。

还没死啊。

生命力真顽强,像蟑螂一样。

不过,这样正好。

死了太便宜她了,活着受罪才是最好的警示。

她快步走到担架前,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了悲天悯人的圣女模式。

“怎么伤成这样?这就是希尔的朋友吗?”

“菲莉丝!求你救救她!”

希尔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菲莉丝的手。

“医师说要截肢……”

“嘘……”

菲莉丝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在希尔的嘴唇上,阻止了她的话。

“别怕,希尔。既然是你重要的朋友,我怎么会让她有事呢?”

她蹲下身,双手悬浮在薇拉那条紫黑色的手臂上方。

在外人看来,这是神圣的治疗仪式。

只有菲莉丝自己知道,她正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其实那根本不是什么奇怪的毒素,那是她昨晚留在薇拉手背上的迟缓诅咒变种。

平时没感觉。

一旦剧烈调动斗气,诅咒就会像炸弹一样引爆神经。

现在,她要做的不是治好这条手臂,而是保住薇拉的命,但彻底废掉这条手臂的机能。

“女神啊,请宽恕这迷途的灵魂……”

菲莉丝轻声吟唱,光芒大盛。

薇拉手臂上的紫黑色开始褪去,暴起的血管也逐渐平复。

“好了!”

老医师惊叹道。

“毒素消失了!这就是高阶神官的力量吗?”

众人欢呼起来。

希尔也长舒了一口气,眼眶有些发热。

然而,菲莉丝站起身时,脸上却带着一丝遗憾。

“命保住了。但是……”

她看着希尔,语气沉痛。

“神经损伤太严重了。这条手臂……恐怕以后再也提不起重物了。连握住叉子吃饭可能都会发抖。”

欢呼声戛然而止。

希尔呆住了。

“也就是说……她不能再当冒险者了?”

“很遗憾。”

菲莉丝垂下眼帘,掩盖住眼底那一丝冷酷又微妙的笑意。

“这是为了保命的代价。”

……

一小时后,公会的一间安静的休息室里。

薇拉已经醒了。

这位曾经豪爽的女汉子,此刻呆呆地看着自己依然健在,却毫无知觉的右手。

她试着想要握拳,但手指只是微微颤动了一下,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希尔。”

薇拉的声音干涩沙哑,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大嗓门。

“我是不是……废了?”

希尔坐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有的安慰在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薇拉姐,只要活着……”

“活着有什么用!”

薇拉突然崩溃地大哭起来,用左手狠狠地锤着床板。

“我除了挥斧子什么都不会!我是个佣兵啊!现在连剑都拿不起来,我还能干什么?去要饭吗?!”

“……”

那种绝望的哭声刺痛了希尔的耳膜。

那是战士失去爪牙后的哀鸣。

菲莉丝一直安静地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

她看着崩溃的薇拉,心中没有一丝波动,甚至觉得有些吵。

看吧,希尔。

这就是离开我的下场。

这就是外面的世界。

充满了意外,诅咒,与突如其来的毁灭。

菲莉丝走上前,轻轻地把手搭在希尔的肩膀上。

“希尔,让她静一静吧。”

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我们会帮她联系老家的亲人,给她一笔路费。这是我们能做的极限了。”

希尔红着眼眶,最后看了一眼依然在痛哭的薇拉,被菲莉丝半搂半抱着带出了房间。

……

走廊里,雨还在下。

希尔靠在墙上,身体微微发抖。

这具身体对情绪的反应太大了,名为恐惧的寒意近乎渗透了骨髓。

薇拉是个老手,却因为一次普通的巡逻就废了。

那如果是自己呢?

如果自己没有菲莉丝在身边,会不会在某一次挥剑时,也突然倒下,变成那样只会哭泣的废人?

“希尔?”

菲莉丝站在她面前,双手捧起了希尔冰凉的脸颊。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希尔此刻最需要的安全感,若海洋般深邃。

“吓到了吗?”

“……嗯。”

希尔没有逞强,此时的她脆弱得不堪一击。

“我只是在想……如果那个躺在床上的人是我……”

“不会的。”

菲莉丝打断了她。

她凑近希尔,额头抵着希尔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因为你有我啊。”

菲莉丝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魅的诱导力。

“我会检查你走的每一步路,我会净化你呼吸的每一口空气,我会在此之前杀光所有可能伤害你的东西。”

“只要你不离开我的视线,这种不幸就永远不会降临在你身上。”

“永远。”

希尔看着近在咫尺的菲莉丝。

在薇拉悲惨遭遇的衬托下,眼前这个人的存在显得如此神圣强大且不可或缺。

希尔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一角。

她伸出手,第一次主动地紧紧抱住了菲莉丝的腰。

仿若即将坠入深渊之人紧紧抓住最后的稻草。

“……别离开我,菲莉丝。”

希尔把脸埋在菲莉丝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我不想变成那样。”

“……”

菲莉丝回抱着她。

手臂收紧,很紧,甚至勒得希尔甚至有点痛。

她的下巴轻轻搁在希尔的头顶,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关着薇拉的门。

在希尔看不到的地方,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狂喜而又扭曲的笑容。

没错。

就是这样。

尽情地依赖我吧。

我的……希尔大人。

“嗯,我答应你。”

菲莉丝轻抚着希尔颤抖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家猫。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在这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干净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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