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莲攥紧胸前的衣料,指尖因用力而发白,那灼热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皮肤之下、骨骼之间——从那个与生俱来的圣痕深处涌出。
声音不是听见的,是直接浮现在脑海里的,冰冷,非人,带着某种急迫,仿佛无数个自己在低语。
她跪倒在地,缓缓抬起头。
天空像一块巨大而肮脏的凝固疮疤,沉沉的暗紫色压下来,仿佛下一秒就要坠落,将万物碾成齑粉。
四周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光滑如镜却吸走所有光线的黑色平面,如同深不见底的死水。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不远处的平面中央,有一个小小的、模糊的白色凸起。
起初像是残骸,一块被遗弃的苍白岩石,但很快,她看清了那垂落的、毫无生气的白发,那依稀可辨的、蜷缩着的女性轮廓。
胸口的圣痕更烫了,像一颗被强行按入胸腔的冰冷心脏,疯狂搏动,泵出的不是血液,是尖锐的恐惧和某种更深层的、撕裂般的共鸣。
脑海里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一种嗡鸣,一种明确的牵引——看过去。
卡莲撑起发软的手臂,一点一点,朝着那个轮廓爬去,黑色“地面”冰冷刺骨,寒意顺着指尖直达心脏。
距离渐渐缩短。
她看清了,那不是石头,而是某种近乎透明的人形,像即将散去的晨雾,又像被风沙侵蚀了千万年的脆弱石膏。
即便如此,那枚银白色的戒指依然固执地存在着,套在左手无名指上。
上面细密的划痕,中央那颗暗淡如死灰的蓝色小石头……不知为何,让她心头猛地一悸。
仿佛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或是她胸口那疯狂闪烁、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圣痕光芒——
那个如石雕般的轮廓,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动作滞涩如同生锈的机括,每移动一分都发出无声的、令人牙酸的滞重感。
卡莲对上了一双粉紫色的眼睛。
眼眶深陷,眼窝里几乎看不到眼白,只剩下两潭浓得化不开的、吸收了所有光线与生命的纯粹虚无,没有情绪,没有光彩,甚至没有“活着”的迹象,只有一片枯寂的、万古冰封的荒原。
可是,就在这双眼睛的深处,在那片绝对的虚无中央,一点极其微弱、几乎要熄灭的幽蓝,随着她胸口圣痕的光芒闪烁,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像沉入深海的溺水者,在无尽黑暗的尽头,瞥见了遥远海面上一丝微不足道的星光。
时间——或者说,这个死寂世界里残余的、关于“时间”的错觉——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她看着那张脸,苍白,透明,布满岁月也无法完全抹去的熟悉轮廓。
这是……我?
就在卡莲愣神之际,一行字冰冷地浮现在脑海:“说服她,寻求她的帮助。”
冰冷的黑色平面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无声对峙。
卡莲张了张嘴,喉头干涩。那句指令在脑海中盘旋,却找不到出口。面对这双眼睛,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可笑。
“你……”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带着颤抖,“你是我吗?另一个……我?”
‘卡莲’没有回答,那双虚无的眼睛甚至没有聚焦在她身上,只是望着她身后无尽的黑暗,仿佛眼前这个活生生的“自己”只是另一个无关紧要的幻影。
“另……另一个我。”年幼的卡莲鼓起勇气,向前爬了一小步,冰冷的平面让她打了个哆嗦,“虽然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但是我……”
她的话语破碎,带着哭腔,混杂着恐惧、恳求和一丝不肯熄灭的倔强。
‘卡莲’的目光终于落下,落在眼前这个渺小、鲜活、满眼恐惧与希望的“自己”身上。
“……吵。”
一个音节从她近乎石化的唇间溢出,声音沙哑如同粗糙的石头摩擦,没有任何起伏,只有纯粹的厌倦和驱赶蚊蝇般的漠然。
卡莲愣住了。
紧接着,剧痛袭来——不属于她的记忆,冰冷、沉重、带着濒死的绝望,一股脑地涌入她的意识,圣痕将另一个“自己”的一生,粗暴地塞进她的脑海。
她看到了追逐,看到了被困,看到了归来时世界化为死寂的坟场,看到了失去奥托和德丽莎后万年枯坐的时光,直到连圣痕都选择离去……每一帧画面都像淬毒的冰锥,狠狠凿进她的心脏。
难怪那双眼睛如此空洞,那不是冷漠,是承受了远超灵魂极限的剧痛后,彻底焚毁的废墟。
眩晕和恶心感涌上喉咙,卡莲强迫自己看向对方——看向那个经历了所有悲剧、选择与绝望融为一体的“卡莲·卡斯兰娜”。
恐惧依旧在,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种心脏被攥紧的钝痛,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理解。
“不…不是的!”她重复着,声音却比刚才更急切,带着一种穿透迷雾般的清晰,“我看见了!我都看见了!你被困住,你回来发现一切都……都没了!奥托,德丽莎……还有这个世界!那不是你的错!你战斗了!你甚至打伤了它!”
终焉的卡莲依旧沉默,只是那虚无的目光似乎更冷了一些,仿佛在说:那又如何?
她挣扎着更靠近一步,无视那几乎要将她灵魂冻僵的寒意,手指死死抠着冰冷的地面,指节发白。
“你现在的样子……奥托看到会怎么想?德丽莎看到会怎么想?他们用命换你活下来,不是为了让你变成一块冰冷的石头!”
“闭嘴。”终焉卡莲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压抑的波动,像冰层下的暗流。
“他们……不在了,一切……都没有意义,你……不懂。”
“我不懂?!”卡莲猛地抬头,湛蓝的眼眸里燃烧着愤怒与悲伤交织的火焰,“我是不懂你经历的万分之一!但我知道,如果我现在放弃,如果我不回去,奥托,我的老爹……那种未来,我光是看到你的记忆就快要疯掉了!我绝对不要!”
她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尽管双腿打颤,尽管面对的是拥有终焉权能、一个念头就能让她灰飞烟灭的存在,她还是挺直了背脊。
“你说没有意义?那好,告诉我,你现在坐在这里,等着被这片黑暗彻底吞没,就有意义了吗?你打伤了它,它逃去了别的世界!它还会继续制造悲剧,毁灭无数个像你和我这样的世界,杀死无数个奥托和德丽莎!你明明还有力量,哪怕只剩最后一点,为什么不用来追它?哪怕只是给它添一点麻烦,哪怕只是给其他‘卡莲’提一个醒,也比在这里腐烂强一万倍!”
“你……”终焉卡莲的指尖微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戒指硌着近乎透明的皮肤,“……太天真,我试过了,输了,……根本无法战胜。”
“你不是把它打伤了吗,你明明能做到,你还在这里自暴自弃!”卡莲几乎是咆哮出来,胸口的圣痕光芒炽烈到仿佛要燃烧。
“别摆出那副看透一切的样子!你只是被打趴下了,不是死了!只要没死,就还能爬起来!你敢看着我的眼睛,说他们希望你变成现在这样吗?!”
终焉卡莲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那双虚无的眼眸深处,那点幽蓝的光芒开始剧烈地闪烁、挣扎,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死水,终于荡开了压抑太久的涟漪。
“够了……”她低语,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嘶哑,“你……什么都不知道……滚开!”
这一次,不再是漠然的驱赶,而像是某种防御机制被触发,一股远比之前更沉重、更带着实质恶意的压力凭空而生,并非针对身体,而是直接碾压她的意志,试图将她推离。
卡莲闷哼一声,感觉灵魂都要被挤碎,视野阵阵发黑,圣痕的光芒明灭不定,传递着警告与无力。
她知道,言语已经到极限了,这个“自己”的心理防线脆弱得可怜,难怪一败就选择沉沦。
她死死咬着牙,抵抗着几乎让她崩溃的意志碾压,目光锁住对方粉紫色的眼睛,锁住那只紧握戒指、指节发白的手。
然后,她没有后退。
反而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终焉卡莲,踉跄着冲了过去!
不是攻击,不是拥抱,只是最直接、最笨拙的靠近。
终焉卡莲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错愕,似乎没料到这个弱小的“自己”会做出如此自杀般的举动,她周身的无形力场自动反应,要将闯入者弹开甚至碾碎。
就在那股毁灭性的力量即将触碰到卡莲的瞬间——
卡莲没有防御,也没有攻击,她只是扬起了右手,用尽全部信念、全部未尽的言语、全部从对方记忆中感受到的悲怆与自己心中沸腾的不甘,化作了一个最简单、最原始的动作。
她的拳头,带着微弱的崩坏能,却承载着她所有的情感与呐喊,朝着终焉卡莲那张冰冷、空洞、仿佛永恒凝固的脸——
重重地,挥了过去!
啪——!
一声清脆的、在死寂世界中显得格外刺耳的声响,不像击中肉体,更像某种坚冰被硬物敲击的脆响。
卡莲的拳头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卡莲’的脸上,触感像砸中千载玄冰,又像击中不可撼动的法则壁垒。
预想中的冲击感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恐怖的反震之力,顺着指骨、手臂,瞬间席卷全身!
“唔——!”
她甚至来不及发出完整的痛呼,整个人就被这股完全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弹飞!
如同断线的风筝,划过一道无力的弧线,重重摔在几十米外的黑色平面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停住。
“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撕扯着胸腔,喉咙里涌上腥甜,左臂传来钻心的疼痛,刚才挥拳的手臂软软地耷拉着,骨头显然出了问题。
好强……不,这根本不是力量强弱的差距,而是层次的不同。
卡莲艰难地撑起半边身体,看向远处。
终焉卡莲依旧坐在原地,纹丝未动,那一拳,连让她偏头的资格都没有,脸上甚至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为什么?”
一个沙哑的、几乎无法辨认的音节,从她口中溢出,不再是“吵”或“闭嘴”,而是一个真正的疑问。
她的目光,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聚焦地,落在了远处那个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狼狈不堪的年幼自己身上。
卡莲听到这声音,忍着剧痛,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因为……”卡莲喘着气,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胸口的疼痛,但她死死盯着对方。
“因为光靠说……你根本听不进去!你把自己关在这里太久了!我看到了你的记忆,我知道你有多痛!但痛不是放弃的理由,麻木更不是!”
她尝试用还能动的右手撑地,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再次试图站起来,骨头可能断了,内脏也可能受了伤,但她不管。
“你不是石头!你是卡莲·卡斯兰娜!是那个就算天塌下来也会第一个顶上去的笨蛋!是那个会让奥托头疼又心甘情愿追随的领袖!是那个……会为了保护所爱之人,连命都可以不要的傻瓜!”
她嘶吼着,声音因为疼痛和用力而变形,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都要直接,都要不顾一切。
“看看你的手!看看那枚婚戒!奥托把它给你的时候,是希望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吗?!他是希望你活下去!不是像一块烂木头一样在这里腐烂!他是希望你‘活着’!活生生的,会哭会笑会生气的‘活着’!”
‘卡莲’触碰脸颊的手指,缓缓下移,抚上了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不是……没有了……不是……”她语无伦次地低语,声音破碎不堪,“他们……等我……我……我没有……我回不去……我……”
她被困住了,不是被困在这个世界,而是被困在了“失去他们”的那一瞬间,以及之后漫长时光里的自我惩罚。
她把自己变成了他们的坟墓,以为这样就能永远在一起,却忘记了,他们最希望的,是她向前走。
“你能回去!”卡莲的声音再次传来,她已经勉强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却一步步,再次朝着终焉卡莲走来,步伐缓慢,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不是回到过去!那个世界已经没了,我知道!但是那个‘东西’还在外面逍遥法外!你甘心吗?你就让它这么毁了你的世界,然后像个懦夫一样躲在这里,连追上去咬它一口的勇气都没有了吗?!”
她在距离终焉卡莲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不再靠近那依然不稳定的崩坏能。
卡莲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说出了最关键的话:
“如果活下去,需要一个理由,那么我给你一个——一个离开这个坟墓,去追猎它的理由。”
“不是为我,是为你自己,为你的奥托,为你的德丽莎,为你被毁灭的一切,哪怕最终还是会输,但至少……战斗到了最后一刻,像真正的卡斯兰娜一样死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慢慢烂掉。”
寂静弥漫。
良久,那尊仿佛永恒的苍白身影,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