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绾柚把矿泉水瓶盖拧紧，塞进背包侧袋。她走在队伍中段，前面是挽着手的周青颜和李瑾雪，后面隔着半步，是经锦年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

喻云杉正回头和经锦年讨论下一个项目，经锦年已经恢复了常态。

陈雲轻从旁边插进来，手里拿着游园地图，指尖点在一处蓝色区域：“我们找个温和点的项目吧。‘铁道游记’怎么样？室内漂流，不晒。”

提议得到附和，队伍转向东区。

朱绾柚的目光落在地面瓷砖的拼接缝上，黑与白交错延伸。经过一个拐角时，她眼角余光瞥见经锦年抬起手腕，他左手腕骨外侧，有一道淡淡的红痕，像是被什么硬物压过。

大概是刚才“鹰击长空”的安全压杠。

“铁道游记”的入口做成老式火车站的模样，绿色油漆剥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头。

周青颜还在兴奋地复述“鹰击长空”的俯冲瞬间，手臂比划着下坠的弧度：“就那样，‘唰’——我头发全竖起来了！”

李瑾雪小声接话：“我玩‘星际飞船’眼睛都没敢睁。”

队伍缓慢前移。朱绾柚站在栏杆内侧，经锦年在斜后方，她能听见他和喻云杉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

项目是六人一艘的圆底船。工作人员挥着手指挥：“一排三个，往前坐满！”

朱绾柚被推着和李瑾雪、周青颜坐进第一排。塑料座椅还残留着上批游客的体温，微热。她刚扣好腰间的简易安全带，身后就传来落座的动静。

经锦年坐在了她正后方。

很近，她能感觉到他膝盖的位置，就在自己椅背后面，大概一拳的距离。

船身晃动一下，顺着水流滑进幽暗的隧道。

光影从两侧扑上来。先是模仿战火的红黄闪烁，配合着枪炮音效，有些失真。接着是延安窑洞的投影，粗糙的土墙，窗棂上贴着的剪纸。解说词从隐藏喇叭里淌出来，带着革命纪录片特有的铿锵。

船转过一个弯，进入模拟铁道隧道的段落。全黑，只有远处一点极微弱的光，像是隧道尽头。

然后是一次毫无预兆的转向。

水流突然加速，船身向右猛地一甩。朱绾柚整个人惯性后仰，后背撞上椅背。

她僵住。

身后的人也僵住。

黑暗稠得像墨，把所有的动作和表情都吞没了。只有水流声，还有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模仿火车行进时的“哐当哐当”。

两三秒后，经锦年的声音从脑后传来，压得很低，几乎被水声盖过：

“小心。”

朱绾柚喉咙发紧，含糊地“嗯”了一声。

船驶出隧道，眼前豁然开朗，是模拟建国庆典的场景。红旗，灯笼，欢呼的人群投影。光线明亮得刺眼。

朱绾柚坐直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攥住安全带的尼龙带子。她能感觉到耳根在发热，那热度顺着脖颈往下爬，像有蚂蚁在皮肤底下迁徙。她不敢回头，只盯着前方毛主席宣布新中国成立的黑白影像，画面颗粒粗糙，声音带着历史的杂音。

船靠岸了，安全带扣子弹开的“咔嗒”声此起彼伏。

她站起来时腿有点软，踩在湿漉漉的码头上。经锦年从她身边走过，肩膀擦过她的手臂外侧，布料摩擦，一触即分。

周青颜还在和李瑾雪讨论刚才哪段投影最逼真。朱绾柚抬手，把被水汽沾湿的刘海往后捋了捋，指尖碰到耳廓时顿了顿。

出来后，几人往前走，不知不觉就来到了民国街。

街道人声鼎沸。

陈雲轻滑着手机屏幕：“大家要不要自由活动？我想去买那个限定版的樱花冰淇淋，得去‘沪上风情街’那边买。”

“大冬天吃冰淇淋，你认真的吗？云云。”朱绾柚狐疑的看着她。

“哎呀，我是觉得这里这么大，大家一起转也转不完，还不如各自去逛逛，一会玩项目我们再集合。”陈雲轻顶了顶朱绾柚的胳膊，凑到她耳边私语，“再说，瑾雪和云杉同学难道不需要点私人空间吗？”

朱绾柚看了看站在喻云杉旁边的李瑾雪，觉得这话挺有道理的。

“好，那我和青颜去买樱花冰淇淋了，你们四人两两组队吧！”

陈雲轻拉着一脸懵的周青颜迅速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留下四人面面相觑。

许是意识到了机会，李瑾雪率先出击。

“我刚刚看到街边有个玩偶挺好看的，喻同学你能陪我去看看吗？”

“好.....”

说完他有些担忧的看向经锦年和朱绾柚。

只见经锦年挥挥手，喊道。

“你们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朱同学的。”

看着两人转身离开，朱绾柚惊醒。

她好像被卖了。

看着一脸贱样的经锦年，她一脸无奈，有气无力的说了句。

“我们也去逛逛吧......”

两人走进仿民国风的街道。青石板路，两侧是仿西式骑楼，招牌竖着写“绸缎庄”“茶叶铺”，其实卖的都是纪念品。

朱绾柚在一家糕点铺前停下。玻璃柜里有绿豆糕，旁边还有桂花糕、茯苓饼。她指着绿豆糕：“要一盒。”

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笑着装盒：“小姑娘识货，这是咱们店卖得最好的。”

纸盒递过来，用细麻绳捆成十字。朱绾柚接过，拆开绳子，掀开盒盖。绿豆糕码成四行四列，浅绿色，表面印着模糊的花纹。她拿起一块，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去。

经锦年顿了一下，接过。指尖碰到她的手，被静电轻轻弹了一下。

“你电我？”

“是你电我。”

朱绾柚看着这个无赖，怎么一跟她单独呆着就犯贱？

两人就站在店门口吃。绿豆糕粉糯，微甜，粘在口腔上颚。

“这招牌，”经锦年抬了抬下巴，指向对面一家“百乐门舞厅”的霓虹灯牌，“做得还挺像。”

“你看过真的？”

“照片。”他咽下最后一口糕点，“以前……在哪儿见过类似的。你好像说过，这种灯管排布是三十年代上海流行的。”

朱绾柚动作停住。她慢慢转着手里剩下的半块绿豆糕，粉屑簌簌往下掉。

“我说过？”

“可能记错了。”经锦年把矿泉水瓶盖拧回去，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不过确实像。弧形的灯管，用铆钉固定，字体要带点花体。”

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纸屑。朱绾柚看着那半块绿豆糕，忽然想起前世某个下午。

教室内，她指着杂志上的老上海街景，说霓虹灯好看。经锦年说太浮夸，两人争了几句，最后经锦年把那本杂志要回去，不让她看了。

“可能吧。”她把绿豆糕塞进嘴里，粉糯的口感化开，甜得有点发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