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丽娅来到了赛场，走向了灰白色短发的少女。
神情平静，无喜无悲，坦然得像是要奔赴向一场注定的命运。
看台上鸦雀无声，几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从没有想到，就算是面对卡璘，艾丽娅也没有逃避。
在这时候，他们居然是有些佩服起艾丽娅的勇气。
不少人也开始不由地担心起艾丽娅的结局。
路沫坐在前排，极为专注地看向了两人。
如果情况特殊，她会出手。
——哪怕，这么做违反了院规。
“你不该来的。”
眼看着艾丽娅，卡璘淡淡开口，“一个奴仆，并没有资格挑战我。”
艾丽娅并没有回答，只是直视向了卡璘那双冰冷如隆冬的双眸。
然后，举起了手中的剑。
这样的行为似乎触怒了卡璘，无形的波动以短发少女为中心荡漾开来。
这一瞬，众人都感觉到赛场的温度明显降低，隐约有雪花飘零在了卡璘的身边。
“比赛开始——”
裁判宣布了战斗的开始。
艾丽娅动了，想向着卡璘攻杀过去。
可卡璘，更快。
“嘭——”
只是一瞬，雪花如飞刀一般轰杀向了艾丽娅的胸口。
艾丽娅被击飞，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
有血液，在地面流淌开来。
“让你的主人来。”卡璘开口，便要转身离去。
在她看来，战斗已经结束。
可裁判并未宣布结果。
而不多久，她的身后又是传来些动静。
卡璘转身，也看到，艾丽娅居然艰难地站了起来。
少女擦去嘴角的血迹，颤颤巍巍地站好，压低身子，再一次对她摆出了攻击的姿势。
艾丽娅看着她，有些吃力地开口：“战斗才...刚开始......”
那对眸子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执着，以及坚定。
卡璘不喜欢这样的眼神。
尤其不喜欢，一个奴仆，用这样的眼神看向她。
“是吗？”她开口，歪过头，眸子里，那冷寂之意更甚了。
更为恐怖的威压在此刻回荡开来，寒风乍起，有冰霜自她为中心，在地面蔓延开来。
“如果是求死，那我满足你。”
“咻——”
话音落下，短发少女的身影也化作了一道残影，向着艾丽娅袭杀而去。
银白色的细剑在此刻带起漫天飞雪，剑势如若张开了獠牙血口的狂蛇。
艾丽娅并不退缩，主动相迎。
“嘭——”
“嘭——”
接连几次的交锋，艾丽娅连续被击飞了好几次。
摔落在地，吐出鲜血，捂住伤口。
就算是有伤害转换阵法存在，她受到的伤害也实在是过于严重了。
腿部、手部、腰部都是出现了很深的伤痕。
冰霜渗入血肉，进一步令她的伤口恶化。
她和卡璘动用的，都是冰霜属性的战技。
但在卡璘面前，她的能力完完全全被压制，不光战技施展慢了许多，在以剑斩向卡璘之时，剑技威能也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削弱。
那是凡人在面对着天才。
贱民在直面着冰雪的女王。
注定会失败。
注定要以悲剧收场。
惨烈至极。
此刻倒下，不再站起，或许是最正确的选择。
可艾丽娅偏不。
她一次次地站起，一次次笨拙地挥剑。
像是远古时代，篝火尚未燃起之前，人类在漆黑的夜里与恶龙搏斗一样。
纵使长夜漫漫，看不到结局，也要向前走去。
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
“锵——”
又是一次防御。
卡璘挥剑，艾丽娅立刻防御，将之挡住。
但她的力量根本比不上卡璘，依然被打倒在地，虎口裂开，血液刚要滴下就是被冻结在了剑柄。
“真是愚蠢啊......”
卡璘一步步朝着艾丽娅走来，倨傲而视，“你为什么就不明白呢？
你现在做的事情根本毫无意义，就像是神话里的受罚者一次次将巨石推向山顶，然后巨石再度滑落；愚蠢的农夫自以为是骑士，一次次撞向风车，鼻青脸肿。
你无法战胜我，而我，也将最终击败你的主人。”
可在卡璘略微惊讶的注视下，艾丽娅，居然再一次地站了起来。
她沾满鲜血的手已经和剑冻在了一起。
但她也没有想过要放下剑，而是继续将之对准了自己的对手。
“愚蠢，没有意义吗......或许吧——”
艾丽娅开口，“但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最后会怎么样呢？”
她早就下定了决心，在真正倒下之前，绝不会认输。
她想赢。
她想进入高级班。
她想和路沫肩并肩。
然后，说出那句藏在心底的话语。
若能在生命里最好的年华，能和路沫牵起手，走在一起——
“嘭——”
艾丽娅左肩被冰雪撕裂开巨大的伤口，强烈的疼痛让她表情扭曲，脸色苍白到了极点。
可她又一次地站了起来。
“黑夜总会过去，就像艾丽娅一定会发光一样。”
脑海里突然闪过和路沫坐在草地上眺望星空的片段。
少女安慰着她，相信着她，温柔地笑着，眼里有光。
“撕拉——”
艾丽娅的小腹再度被撕开一道血口。
若是没有减免伤害的阵法，她可能早就已经倒下在了血泊里，重伤垂死。
但现在，她又凭借着惊人的执念站起。
一次次被击倒。
一次次接近昏厥。
就和之前一样，又有淡淡的冰霜之力流动在了艾丽娅的体表。
缓慢治愈着她的伤口，支撑着她在这时候站起。
不过，在漫天飞雪下，并无人在意到这一幕。
“够了...认输吧......”
看台上，有人不忍心再看了，这完全是单方面的虐杀。
他开口，像是在恳求着艾丽娅认输。
就算是输，也虽败犹荣。
“认输吧。”又有人开口。
“认输吧。”一道道声音汇聚。
这场战斗，注定是悲剧。
以天才，再一次地击败凡人而告终。
路沫没有开口。
她看向了赛场，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衣角。
她尊重艾丽娅的决定。
但在艾丽娅再也无力承受接下来的攻击时，她一定会出手。
寒风呜咽。
艾丽娅隐约听到了外界的声音，想让她认输。
又好像，在对她说，认命吧。
有些事情，就算努力，也不会有结果。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卡璘开口。
她倦了。
下一次，她会动用最强的力量。
虽然......这么做，可能会出人命。
不过，一个奴仆的命，她还是赔得起的。
以前在家族里，她又不是没有杀过。
艾丽娅不多言语，仍然是站了起来。
在寒风里，她是那么孤单，那么单薄，却又......那么执着。
“呼——”
于是，卡璘也不再掩饰内心杀意了。
下一秒，她以细剑划破自己的掌心。
血液滴落地面，一刹那，恐怖的能量波动就此肆虐开来！
无数冰霜之力向着她的血液凝聚而去，在此刻，化作冰柱，向上延伸，最终......
化作了一棵冰霜的巨树！
每一枚叶片、每一根枝干都蕴含着极为恐怖的冰霜之力，隐约有天然的法则纹理。
随着卡璘向艾丽娅落剑，无边落叶，无数枝干，都疯狂转动着，向着艾丽娅吞噬了过去！
快到裁判员都来不及宣布结束比赛！
“糟了——”裁判员顿时脸色煞白。
这道战技，已经严重超纲了！
绝对会杀死艾丽娅！
坐在高处的殿主们也神情变化，这么近的距离，他们根本赶不上救下艾丽娅！
“嗡——”
又是有清脆的剑吟响起，路沫的手中多出了一柄漆黑的剑。
她起身，就是要介入这场战斗。
......
无尽的冰霜，轮转着吞噬向艾丽娅。
将阳光阻挡，将黑暗与冰冷，带向少女的身边，如是要将她埋葬在永恒的黑夜里。
呼啸的寒风，在这时化作了冰冷的话语，叩问向她的内心和灵魂——
认命吗？
“我，不认命。”
即使是现在，艾丽娅的回答，也和以前一样。
“努力会化作星星，虽然微弱，但也在夜空里闪烁着，和黑暗抗争着。”
她曾看到过星星亮起在黑夜里，从来没有什么真正的绝望。
“黑夜总会过去，而太阳，终将升起。”
她曾依偎在路沫的肩膀上，和她一起看太阳升起。
路沫一直都在鼓励着她。
而她其实，一直有些话想和路沫说——
其实，太阳升起与否都不重要。
路沫姐姐，你就是我生命的光啊......
只要有你在，我就不会害怕......
她在一路向前，走下去。
其实，她也在一路追逐着路沫，想要在某一天追上路沫，和她肩并肩走在一起。
她想动起来，继续向前走去。
但冰霜冻结了她的身躯，让她寸步难行。
她想再去看路沫一眼。
但黑暗遮盖了她的视野，夺去了她的一切。
“动起来！”
她对自己说，强行打破体表的冰霜，伤口开裂，鲜血横流。
“走下去！”
她对自己说，冰刺贯穿了她的腿部，她忍住一切疼痛，向前再度踏出一步。
她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才报名了这次考试。
她的执念......
就是路沫啊——
“咔——”
强烈的执念和不甘，终是在这时打破了某种看不到的枷锁。
艾丽娅只感觉浑身一轻。
某种藏匿在她体内许久的能量，正在不断向外涌现着。
治愈着她的伤口，蔓延向她的四肢百骸。
她突然又感觉，有强大的天赋，正在苏醒着，不再蒙尘。
她的境界，正在以极快的速度突破着。
打破初阶，一路向着中阶高段冲击而去！
她感觉面前的风雪不再寒冷，也不再危险。
她能让这些都停止。
——在她的，一念之间。
“什么？！”
“怎...怎么了......为什么，冰霜之树和风雪都定格住了？”
这一瞬，外界的人都难以置信地看向了赛场，有人甚至直接站了起来。
卡璘的攻击，居然就这么停滞住了！
“是卡璘殿下被感动了，决定放过艾丽娅？”有人惊奇开口。
并不。
因为卡璘也愣住了。
她看向定格住的风雪，突然有了一种很不妙的感觉。
风雪中，似乎有什么让她都忌惮的存在，正在缓缓走来。
又是有风，自定格风雪的另一头吹动而来，发出哀哀的声响。
就仿佛一声来自于风雪的叹息。
仿佛......霜语。
......
那一度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阳光灿烂的午后。
可有时候，艾丽娅回过头去看的时候，才发觉那是命运迎来巨变的一天。
她听到了风雪里的叹息，也不止一次地想过，那到底是谁的叹息。
跨越了时间和空间，带着一种极为沉重的宿命感。
听起来那么地难过，又那么地让人感到哀伤。
风雪里谁在叹息？
而很多年后，在同样一个阳光灿烂地午后，她才突然明白过来，惊悸颤动又潸然泪下，速度快到来不及悔恨或是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