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艾尔维拉拖着高烧昏迷的妹妹躲进锈水街废弃锅炉房时,积水已经没过了她的脚踝。十一岁的艾尔维亚很瘦,滚烫的额头贴着姐姐冰凉的脖颈,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响。
“坚持住。”艾尔维拉对着空气低语,更像说给自己听。
三天前,讨债的人踢开了她们家的门。父亲被铁链拖走时的闷哼,母亲额头磕在石阶上绽开的血花。
她翻遍了锅炉房每个角落,只找到半罐过期的炼金溶剂和几张糊墙的旧报纸。窗外的雨声密集如鼓点,敲打着生锈的铁皮屋顶。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像猎食者确认猎物已无处可逃后的从容。三个男人的影子先于他们本人投进锅炉房敞开的门洞,被雨水拉长变形,如同三只匍匐的怪兽。
“找到啦。”为首的男人咧开嘴,露出镶金的门牙。他叫“铁钩”,不是外号,他的右手从手腕处被改造成了一柄带着倒刺的钢钩,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油腻的冷光。
艾尔维拉把妹妹护在身后,背抵着冰冷潮湿的砖墙。十四年的人生里,她学会了认命,学会了低头,学会了在拳头落下前先蜷缩身体以保护内脏。
但这一次,她不想学了。
“小姑娘别怕。”铁钩慢慢走近,钢钩在空气里划了个圈,“你爹欠的钱不多,连本带利……也就五百米勒。你们俩去‘夜莺馆’干个三五年,说不定还能攒点嫁妆。”
他身后的两个男人发出压抑的笑声。其中一个瘦高个已经掏出了麻绳,绳头打了个精巧的活结,专业绑人的手法。
艾尔维拉盯着那根绳子。她想起母亲最后看她的眼神,那种深不见底的歉意,仿佛生下她们就是一种罪过。她想起父亲被打断肋骨时压抑的闷哼,像受伤的动物不敢放声哀嚎。
她慢慢站直了身体。
“离我妹妹远点。”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
铁钩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大声了:“哟,还挺有脾气。我喜欢——”
他的话音未落,瘦高个已经甩出了绳圈。绳圈在空中展开,精准地套向艾尔维拉的脖颈,这是“夜莺馆”培训的标准手法,既能制服猎物,又不会在皮肤上留下明显伤痕影响售价。
艾尔维拉下意识地抬手去挡,但动作太慢了。绳子触及她皮肤的瞬间——
叮。
一声清脆的、仿佛金币落地的声响,在锅炉房里异常清晰地回荡。
下一秒,锅炉房中央,距离地面大约两米的高度,空气泛起涟漪,接着一个由纯粹的金色微尘构成的人形剪影。
“什、什么东西……”瘦高个的声音在发抖,他下意识地掏出腰间的匕首,但匕首刚出鞘,刀身上就出现了同样的金色微尘。
然后匕首溶解了,从他的指间流走,化作一地金属细粉。
“超凡者?”铁钩的声音干涩,“不对……这不像是……”
金色剪影微微偏头:
“打扰了。”
声音中性,平滑。
“我只是路过的商人,恰好看到一份不错的价值。”
金色剪影“抬手”那些构成手臂轮廓的微尘流动加速,并且指向铁钩。
“你用暴力胁迫,用债务捆绑,试图用五百米勒交换两个人类少女的全部未来。从商业角度看,这报价低得令人发笑。”
它又转向艾尔维拉。
“而你,孩子,你愿意用自己的一切去交换妹妹的生存。这报价又高得……令人叹息。”
微尘流动中浮现出一个可以理解为“摇头”的动作。
“不平衡。太不平衡了。”
铁钩的脸色变了又变。恐惧、困惑、贪婪。最后,或许是多年来在下城区横行养成的惯性,或许是那金色剪影过于诡异反而削弱了真实感,他咬咬牙,钢钩指向剪影:
“我不管你是哪条道上的,这是‘血指帮’的事。识相的就——”
他没说完。
因为金色剪影打了个响指。
下一秒,三个人就僵立在原地不动,像是三块石头般。
“我对你们这些没有价值的人没有什么兴趣。所以还请闭嘴。”
金色剪影转向了艾尔维拉。
“现在,孩子,来谈谈我们的事。”
艾尔维拉抱紧妹妹,红瞳死死盯着那金色轮廓。她怕吗?当然。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无论这是什么存在,它刚刚解决掉了铁钩三人,用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这意味着它拥有她无法反抗的力量。
而拥有力量的存在主动找上你,通常只有两种可能:它要你做什么,或者它要你付出什么。
“你想要什么?”她问,声音嘶哑。
金色剪影发出轻柔的、仿佛金币碰撞的笑声。
“直接。很好。”
它“走”近几步,随着它的靠近,艾尔维拉感到周围的世界开始“褪色”。
然后她看见了树。
不是长在土里的树,而是从她自己身上“长”出来的树。
淡金色的、半透明的光从她胸口辐射出去,在空中展开成无数纤细的枝桠。每一条枝桠都在缓慢生长、分叉,枝头挂着模糊的光晕,光晕里是流动的画面——
一条枝桠上,成年的她站在画架前,画笔在画布上涂抹色彩。
另一条枝桠上,她在图书馆深处,指尖抚过古籍的文字。
还有她在教室里讲课,在战场上持剑,在旅行马车上眺望远方……
每一条枝桠都是一个“可能的未来”,一种“艾尔维拉可能成为的样子”。成千上万条枝桠在空中舒展,构成一株庞大而璀璨的、扎根于此刻她的“可能性之树”。
而在所有枝桠的源头,那个连接着她胸膛的树干基部,延伸出另一束更细弱、更黯淡的根系——那些根系缠绕着她怀中的艾尔维亚。每一根都代表着一个“与妹妹共存的未来”。
但现在,那些根系正在枯萎。
因为艾尔维亚的高烧,因为生命的流逝。如果妹妹死去,这整棵可能性之树都会坍塌——因为没有一条枝桠的未来里,艾尔维拉是从失去妹妹的这一刻开始的。
“你看,” 金色剪影说,“多么美丽的投资组合。成千上万个尚未实现的‘可能性’,每一个都有其潜在价值,每一个都可能在未来兑现成‘现实’。”
它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触碰其中一条明亮的枝桠。
枝桠上的光晕放大、清晰,展现出画家艾尔维拉完整的一生:她如何被一位路过的艺术教师发掘,如何带着妹妹半工半读完成学业,如何在三十岁时举办第一次个展,如何活到七十八岁,艾尔维亚虽然体弱,但一直活到六十五岁,始终是姐姐最忠实的模特与知己。
然后祂又触碰另一条枝桠。
学者艾尔维拉。她被穹知院的老教授收养,凭借惊人的毅力与天赋,在古籍破译领域取得突破性成就。她终身未婚,而艾尔维亚成为她的助教,用惊人的记忆力帮助姐姐完成那些载入史册的翻译工作。
一条又一条枝桠被评估。
战士艾尔维拉,旅者艾尔维拉,隐士艾尔维拉……
每一条都是一段完整的人生,一种完整的“存在方式”。金色剪影如数家珍地点评着它们的“价值”,语气像一个古董商在评估一仓库的珍宝。
然后它收回手指,转向艾尔维拉。
“但这些,都建立在同一个前提上。”它指向那些缠绕艾尔维亚的根系,“她活着。”
根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萎缩。艾尔维亚在艾尔维拉怀里的呼吸越来越弱。
“她快死了。按照当前速率,大约还有二十三分钟,这些根系会彻底断裂。届时,整棵可能性之树将会崩塌。”
金色剪影顿了顿,微尘流动中浮现出可以理解为惋惜的形态。
“太浪费了。”
“你能救她?”艾尔维拉问。她已经不在乎那些“可能性”,不在乎什么价值评估。她只看到妹妹苍白的脸,听到那越来越微弱的呼吸。
金色剪影说的对,如果妹妹死去,那么估计自己也会找个方式终结自己的性命吧。
“我能做的比那更多。” 金色剪影说,“我可以给你力量,足以‘剪断’现状的力量。”
它抬手,掌心向上。
一粒特别明亮的金色微尘从它掌心升起,悬浮在空中,开始变形、拉伸、重组。几秒后,那粒微尘变成了一柄微缩的剪刀模型,
“裁断之剪。” 金色剪影说,“它不是武器,至少不主要是。它是一种‘概念工具’,能够剪切事物之间的‘联结’。”
“可以剪断过去与现在的联结,剪断誓言与束缚的联结,甚至……” 金色剪影的声音低了下去,“剪断‘死亡’与‘存在’的联结,在它发生之前。”
“当然,前提是你足够强大。”
艾尔维拉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代价呢?”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金色剪影笑了,“我喜欢和聪明人交易。”
它指向那棵庞大的可能性之树。
“我要这个。整棵树。所有你‘可能成为的样子’的集合。”
艾尔维拉怔住了。
“我……我会变成什么?”
“你会成为‘收尾人’。” 金色剪影说,“一个行走在命运边缘的修剪工。你不会再有无限的可能性,你的未来将被锚定在一条轨道上,直到某一天,你的剪刀再也剪不动任何东西。”
“那艾尔维亚呢?”
金色剪影的形态柔和了一些。
“她会成为你的剪刀。”
模型剪刀在空中分解,重新变回那粒微尘,然后飞向艾尔维亚,没入她的胸口。
昏迷的女孩身体开始发光,紧接着她的形体变得模糊、透明,然后逐渐拉长、变形。四肢收拢,躯干凝缩,最终凝固为一柄巨大的、造型奇异的剪刀。
剪刀落在艾尔维拉脚边,刃口流转着幽暗的光泽。
“她的意识会完整保留,只是载体从脆弱的血肉之躯,变为更坚固的‘概念造物’。”金色剪影解释。
“同时,你的灵源“裁断”也会随之觉醒。”
“我还给予你我的赐福,双生,当你遇到值得信任的人,可以附身在此人的身上,而那个人可以获得你的灵源与魔力。”
艾尔维拉跪下来,颤抖的手触摸那柄剪刀。
她没有选择的余地,这对妹妹来说或许是最好的结局了。
刀柄触感温润,仿佛有生命的脉搏在其中跳动。而在她指尖触及的瞬间,一个熟悉而微弱的声音直接在她意识中响起:
“姐姐……?”
是艾尔维亚。声音有些困惑,有些害怕,但确实是她。
“我在。”艾尔维拉在意识中回应,泪水终于滚落,“我在这里,永远都在。”
她抬起头,看向金色剪影。
“如果我给你可能性之树,我现在会怎样?会忘记怎么画画吗?会忘记怎么读书吗?”
“不会。”金色剪影摇头,‘只不过你将会永远放弃平淡的生活。”
“你将在命运的浪潮中厮杀,或者你永远活在向命运发起冲锋的路上。”
“直到死亡将你带走。”
艾尔维拉看向怀中的剪刀,她又看向那棵可能性之树。
最后,她看向角落里那三个已经被处理的男人。
“成交。”艾尔维拉说。
两个字,抽空了她全部的力气。
金色剪影微微躬身,一个标准的、商人式的礼节。
“交易成立。”
它伸出手,五指张开,对准艾尔维拉胸前那棵可能性之树。
树开始发光,越来越亮,每一根枝桠、每一片叶子都化作纯粹的光流,脱离她的身体,流向金色剪影的手中。那些光流在它掌心汇聚、压缩,最终凝固为一颗晶莹剔透的水晶心脏。心脏内部,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流转,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段未被选择的人生。
当最后一缕光芒从她身上流走,金色剪影满意地端详着掌中的水晶心脏。它将它举到“眼前”,仿佛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美丽的投资。”祂低声说,“我会好好保管的。”
然后金色剪影开始消散。金色微尘从轮廓边缘开始剥离、飘散,如同沙堡在潮水中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