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路走得很慢，脚步却是下意识放轻的，仿佛刚才那段持续紧绷的状态还没有完全散去。

裙摆在地毯上拖出极轻的摩擦声，每一步都比平时要沉。

等她回到自己的房间，那道熟悉的安静终于落下来，她才明显松了一口气。

不是叹气，而是那种紧张的状态慢慢放下的感觉。

芙萝拉靠着门站了一会儿，确认自己不需要立刻再面对任何人之后，才慢慢走向床边，几乎是没有任何仪态可言地坐了下去。

柔软的床垫一下子托住她。

她下意识把背往后一靠，肩膀松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

“……好累。”

声音很小，像是在确认这不是错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有一点发紧的感觉。那是长时间维持礼仪姿态留下的。手腕微微发酸，背也隐隐地作痛。

她刚才居然真的，全程站得笔直、走得得体，虽然走的不够好而且还出了些小错误。

想到这里，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芙萝拉往后挪了挪，坐到床中央，索性把裙摆理开，双腿并拢，背靠着床柱，像是终于被允许放松的人。

她没有躺下。

只是坐着。

坐了一会儿，脑子里那些念头才慢慢浮上来。

她想起雪璃看她时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淡的目光。不是敌意，但也绝对谈不上亲近。

像是在评估，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礼仪确实需要练。”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

芙萝拉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我又不是生来就会那些东西的。”

可紧接着，她又想起花园里雪璃那句。

比我想象的要好一点。

她的指尖在床单上轻轻划了一下。

那句话不算温柔，也不算热情，但在血族公主那样的语气里，说出来已经算是难得的肯定。

她并不讨厌雪璃。

至少不像一开始想象中那样，会觉得对方高高在上、难以接近。

至于莉娅丝……

芙萝拉的思绪微微一顿。

血族女王给她的感觉更复杂一些。

对方的目光太稳了，像是能一眼看穿表象，却又不会当场拆穿。说话温和，却始终保持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距离。

那种“我什么都知道，但现在不说”的感觉，让人有点不安。

她低头盯着自己的膝盖看了一会儿，心里隐约生出一点说不清的预感。

不过那感觉并不算尖锐。

而更像是一块被轻轻放在心里的石子，现在还没掀起波澜。

“算了……”

芙萝拉小声嘟囔了一句。

现在想这些也没有用。

她只是……真的有点累了。

注意站姿、注意步伐、注意说话时嘴角的弧度，注意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回应。哪怕只是坐着，也要记得背不能靠太实，腿不能随意放。这些对她的消耗真的很大。

她做得不算好。

她当然知道。

可她也确实已经尽力了。

“……要是能直接倒头睡一觉就好了。”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又立刻闭上嘴。

现在不是她能随便倒头的时候。

她也只好低头解开了一个袖口的小扣子，让手臂稍微放松一点。

房间里很安静，阳光从窗帘的缝隙落下来，在地毯上投下一道柔软的光。

芙萝拉坐在那里，慢慢调整呼吸。

她没有立刻去想下一步要做什么。

她只是坐着，任由那点疲惫一点点沉下来。

等缓过这口气，再说别的。

至少现在，她允许自己这样休息一会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她出神的时候，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不是女仆那种清晰而标准的节奏。

而是很轻，很克制，像是在确认她是否清醒，又怕打扰。

芙萝拉愣了一下，下意识坐直了些，语气却没什么精神：“……请进。”

门被推开。

是伊莉雅。

她并没有穿正式的服装，只是简单的深色便服。她的动作很慢，没有立刻进来，而是先看了芙萝拉一眼，确认她的状态。

那一眼，让芙萝拉莫名有点心虚。

“我是不是……又做错什么了？”她几乎是本能地问出口。

伊莉雅微微一顿，随即摇头。

“不是。”她说得很肯定。

然后才走进来，轻轻把门关上。

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只温热的杯子，杯口微微冒着热气，空气里很快弥漫开淡淡的果香。

芙萝拉的注意力几乎是被那味道牵走的。

伊莉雅把托盘放到房间的小桌上，语气放得很轻：“我看你今天喝茶时的状态，应该你挺喜欢喝茶的，这个味道你应该也喜欢。”

芙萝拉一愣。

“……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伊莉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那只杯子，走到她面前。

“你喝得很慢。”她说，“而且很享受。”

她把杯子递过去：“我想，你大概是喜欢的。”

芙萝拉接过杯子的时候，指尖明显一僵。

她低头看着杯中浅色的液体，沉默了好几秒，才小声嘀咕了一句：“……你观察人也太仔细了。”

但还是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那股茶香并不浓，水质也细腻，像是被刻意调得柔和。

她整个身体疲惫在不知不觉中被这茶水冲淡了一些。

伊莉雅站在她面前，没有催她，也没有说别的，只是等她喝完第一口，才缓缓开口。

“你现在很累。”

芙萝拉下意识想反驳。

“也、也还好……”

“你很累。”伊莉雅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静，却不容否认，“你从他们来开始就没有真正放松过。”

芙萝拉的话被堵在喉咙里。

她低下头，盯着杯沿，半天才憋出一句：“……因为不想出错。”

伊莉雅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不是责备的叹息，而是像终于把话说到该说的地方。

“你已经做得可以了。”她说。

芙萝拉猛地抬头。

“可以？”她显然没料到这个评价，语气一下子拔高了，“可雪璃她！”

“她会挑剔。”伊莉雅很自然地接道，“她向来如此。”

这句话让芙萝拉愣住了。

“但那不代表你失败。”伊莉雅继续道，“你没有失礼，没有逃避，也没有退缩。”

她伸出手，轻轻放在芙萝拉的肩上。

“你站在那里，哪怕紧张，也没有躲开任何一道目光。”

芙萝拉的喉咙发紧。

她突然意识到，伊莉雅是真的看见了。

不是只看结果。

是看过程。

“……可我明明很多地方都做得不好。”她低声说。

伊莉雅点了点头：“我知道。”

这一次，她没有回避。

“你走路的时候步伐略快，坐下时裙摆处理得不够从容，回应雪璃时有一瞬间迟疑。”

芙萝拉听得头皮发麻。

“那你还说可以？！”

伊莉雅却笑了。

那是一种很淡、很安稳的笑。

“因为你只学了三天。”她说，“而你现在站在那里，没有让任何人怀疑你是否有资格站在我身边。”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芙萝拉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伊莉雅轻轻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动作很慢，很小心。

“不用害怕担心什么。”她说，“你已经是我的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