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任穹知院院长近百年，若问她何时最紧张，毫无疑问，就是此刻。
那位“受冕者”，星河之皇，“神迹学派”唯一的国王，此刻正坐在她办公室那张稍旧的沙发上。
她后悔今天摸鱼了，强烈地后悔。此刻她正襟危坐，背脊挺得笔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有种被顶头上司突击检查工作、还正好被抓到在摸鱼的错觉。
自欧帕斯城建立，接受两国资助，穹知院规模早已今非昔比，与圣月帝国的繁星学院、莱茵联盟的帝国理学院并列三大。
账目……应该没问题吧？该不会是自己偷偷用“学院发展基金”买限量版魔法甜点的事暴露了？纳菲快速检索了一遍近期所为，冷汗差点下来。
而莉莉安，正一脸悠闲地品着她刚泡好的茶。
“女皇陛下，”纳菲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您大驾光临……有何吩咐？”
“放轻松，纳菲。”莉莉安放下茶杯，对她笑了笑，“不是来查账的。”
她越笑，纳菲心里越没底。百年了，自从护国公江明退隐，莉莉安变了很多。哪怕是自己这位旧友，如今在她面前也不敢有半分松懈。
“况且，”莉莉安指尖划过杯沿，“我现在只有‘圣枪’阶位。依照与莱茵联盟的誓约，两国之‘王’皆不可轻离王座。此刻坐在圣月王座上的，不过是一具承载权柄的分身。”
她抬眼，红眸里闪过一丝顽黠的光。
“我溜出来的。”
纳菲嘴角抽了抽。这位陛下，还真是……随心所欲。
“您专程过来，总不会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吧？”纳菲问道。
“当然不是。”莉莉安身体微微前倾，那副悠闲的姿态收敛了些，红瞳认真地看向纳菲。
“我来，是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请说。”
莉莉安唇角勾起一抹弧度，一字一句道：
“我想入学。”
她顿了顿，补充道：
“以新生的身份，进入穹知院。”
.....
“我的故事？”
艾尔维拉沉默了片刻，红瞳望向窗外，又转回来。她点了点头。
“可以。但有点长。”她站起身，动作干脆，没有半点拖沓，“而我刚好有点事。”
她拿起桌上那杯没动过的橙汁，轻轻推到桌子中央，像划下一道暂时的界限。
“所以，”她看向江明“晚上。天台。”
说完，她转身就走。深色制服的裙摆划过弧度，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很快远去，没有回头，没有犹豫。
江明没说话，也没挽留。他只是坐在原处，目送她穿过食堂嘈杂的人群，消失在门外光线的明暗交界处。
桌面上，那杯橙汁还静静地立在那里，杯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满的，一动未动。
艾尔维拉撒谎的技术非常烂。江明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察觉到了停顿和避开的视线。
她在逃避。逃避讲述，还是逃避某些更深的东西？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思绪刚要沉入关于这个神秘少女的猜测——
一缕熟悉的、奇异的香气，再次掠过鼻尖。
甜杏仁，冷铃兰，底调是若有若无的檀木。
江明的手指停住了。
这香味他很喜欢。喜欢到在无数个熬夜打游戏的夜晚，会特意点起同样配方的熏香。但问题是，这配方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这是现实里某家小众沙龙店的独家作品。自己还和莉莉安吐槽过这里根本没有自己喜欢的香味来着。
直到很久以后，在他生日的夜晚，莉莉安屏退左右，独自来到他的书房。她什么也没解释，只是将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素白小盒轻轻放在他堆满公文与地图的桌上。
他打开。
里面安静地躺着一只水晶瓶。瓶中液体在烛光下流转着琥珀般的微光。
他抬起头，看向她。
莉莉安依然没说话，只是那双红瞳里，漾开了一点极浅和得意的笑意。仿佛在说：看，你要的，我找到了。
从那以后，她的身上便总是萦绕着这抹香气。朝会时，征途中，甚至夜深人静，他因噩梦惊醒时，凑近她颈边，嗅到的依旧是这丝甜杏仁、冷铃兰与檀木交织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他曾问过她，为何如此执着于此。
那时她已不再是跟在他身后的小女孩，而是渐渐显露出女皇的轮廓。
她侧躺在寝宫的丝绒床榻上，白发铺了满枕，红瞳在昏暗的宫灯下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属于少女的狡黠与软糯：
“因为，”她凑近些，香气愈发清晰地将彼此缠绕，“这样……我的护国公阁下，或许就会多抱我一会儿。”
思绪被声音切断。
“你好，同学。”
声音从侧后方切进来。清冷，平稳，像冬夜玻璃上凝结的霜。
“有兴趣认识一下吗？”
江明整个人僵住了。
这声音太熟了。熟到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就捅开了记忆最深处的锈锁，瞬间把他拖拽回那个下午，
游戏里的他才二十二岁，刚从尸山血海的战场上被拖回来，浑身是伤，血和泥糊满了铠甲。他踉跄着被带到王座前，每走一步都在石地上留下暗红的脚印。
王座上，垂死的老皇帝在剧烈咳嗽，每一声都像破风箱在拉扯。宫殿空旷得吓人，只有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在弥漫。
然后，老皇帝用那双枯枝般的手，颤抖而用力地，从王座旁拉出一个身影，
一个孩子。那么小，穿着过于宽大的白色裙袍，白发像一捧新雪散在肩头，一双绯红的眼瞳睁得很大，里面盛满了不属于那个年纪的恐惧和强撑的镇定。她在发抖，细小的手指冰凉。
老皇帝抓住她的手，那么用力，指节都泛白，然后粗暴地，一把将那冰冷颤抖的小手，塞进江明沾满血污和尘土的掌心。
那只手很小，很软，冷得像玉。
老皇帝浑浊的眼睛盯着他，气若游丝：“护国公……朕的莉莉安……拜托了……”
那就是一切纠缠的开始。
江明缓缓地转过了头。
白色的长发，绯红的眼瞳，清冷如月光的脸。
莉莉安就站在他桌边一步之外，微微偏着头，看着他。
一切如故，但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