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推敲全是漏洞。
“星奴楔”本身只有一件，踪迹成谜，根本不是常人能接触到的。
其次，它生效的前提“自愿”就是天堑。
最重要的是，谁能预知未来，精准地在那些潜龙尚未腾飞之时，就将这唯一的奴楔束缚上去？
正因如此，历史上“星奴楔”的几次已知使用，几乎都是强者对弱者，用以确保绝对的忠诚，避免背叛。
可命运似乎开了个玩笑。李秋冬和周初拼死争夺的咒具，兜兜转转，竟以这种方式落在了他的手里。
而未来注定登临绝顶的萧凌雪，此刻正毫无防备地坐在他面前。
这巧合荒诞得让他想笑。
他抬起头，此时萧凌雪正睁大了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好奇地打量着在楚樊掌心缓缓旋转的火花，等着他的解释。
那目光里，是纯然的好奇与信赖。
楚樊心头的波澜忽然平息了。
如果未来的鬼帝，能被一件死物彻底掌控，那这世界也未免太儿戏了。
连A级驭诡者都难以束缚的奴楔，又怎么可能锁住更高层次的存在？
一切选择，终究在于人。
“楚樊？”萧凌雪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她歪了歪头，有些担心地看着他，“你发了好一会儿呆了怎么了嘛？”
楚樊收敛了所有异样的神色，恢复了平常的微笑。
“没什么，”楚樊紧接着将那朵火花往她眼前托了托，好让她看得更清楚。
“这东西叫‘星奴楔’，是一件很特别的咒具。
它能在两个人之间建立一种灵异奴楔，需要双方都同意。
不过奴楔一旦成立，就会有主人和仆从的区别……”
他将自己得知的情报平实地叙述了一遍萧凌雪听得很认真，白皙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垂落的发丝。
等楚樊全部说完，赤发少女眨了眨眼，。
“听起来……是个很厉害，但也挺危险的东西呢。”
萧凌雪的目光转向楚樊，很自然地提出了一个问题，“那，楚樊你能用吗？”
“啊？”楚樊一时没反应过来。
萧凌雪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先是指了指楚樊掌心的火花。
然后，那指尖缓缓移动，最终轻轻点在了她自己的心口位置。
“比方说让我当你的……女仆？”
…………
萧凌雪的声音落进楚樊耳中，听得他瞳孔微微扩张，在原地怔了好一会儿，几乎以为是自己意识昏沉产生的幻听。
“你……再说一次？”黑发青年试探着开口，嗓音有些发干。
对面的人眨了眨眼。那双眼睛里蕴着清澈的光，没有任何戏谑或玩笑的成分，只有一片坦然的平静。
“我说，你可以用它。”萧凌雪的语气很轻，却字字清晰，“这样我们之间的联系，就能更深。”
“联系？”楚樊的声音不由抬高了几分，“你知道那是什么吗？那是主仆契约！用了之后，你便不再是你自己！”
“无所谓啊。”
赤发女子点了点头，神情认真得如同在复述一条定律。几缕赤红发丝随着动作轻垂，衬得她的眸光愈发专注而干净。
“你之前提过，需要自愿。我自愿的，没有问题。”
楚樊抬手，手掌覆盖住自己的眉眼。一股沉甸甸的疲惫感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方才在心底反复推演的所有考量，忽然变得轻飘飘的，像一场自作多情的滑稽戏。
他欣赏萧凌雪此刻的性情，这些时日的相处也确有些许暖意。但楚樊看得分明，若真借着这份懵懂签下契约，待到她日后苏醒，察觉真相时，那便是关系彻底碎裂之时。
即便抛开这些情感牵扯——未来的萧凌雪，绝非寻常S级厉鬼那么简单。那是踏足鬼帝之位的存在。
就连A级的驭诡者都有手段反噬其主，何况是她这等人物？纵使要付出代价，她又怎会甘心将生死命门交予他人？
真走到那一步……自己的结局，楚樊连稍作设想都觉得脊背生寒。
恐怕求死都是一种奢侈。他宁愿不要眼前这点便利，也不愿在日后漫长岁月里，日夜活在被一位鬼帝凝视的恐惧之下。
他考虑了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算到这一种——有人竟对此全不在意，仿佛所谓的尊严与自由，不过是轻飘飘的两个词语。
“……唉。”
青年最终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叹息里缠着复杂的意味，有无奈，也有某种被纯粹之物撼动的微澜。
他那些慎之又慎的权衡，在她这般直接到近乎纯粹的反应面前，显得苍白又可笑。
她当然不是痴傻。她只是……信他。
但这信任的分量，似乎太过沉重了些。
“不行。”楚樊的语气斩钉截铁，“那个东西，不能用在你身上。”
“为何？”萧凌雪微微偏头，眼中流露出真实的困惑，“我以为这是个不错的法子。”
楚樊按捺住心底翻腾的吐槽欲望，面色故意板起，作出严肃解释的模样。
“战友不是什么随意轻率的关系。”
“要我对你用那种东西，绝无可能。”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话到嘴边又换了内容：“那……往后再说？”
“没有往后。”楚樊打断她，语气加重了几分，“伙伴之间，首要便是平等。”
“建立在全然支配之上的联结，如何能称作并肩？”
萧凌雪轻声重复了这个词。
她眼眸低垂，似在咀嚼这两个字里蕴含的重量。
“怎么，轮到你想不明白了？”楚樊等待片刻，见她依旧不语，便出声问道。
“嗯。”赤发女子点了点头，“只是想到一些旧事。”
她面上掠过一丝复杂神情，但那痕迹很淡，转眼便消散了。笑容重新回到她脸上，如初雪消融后显露的晴空。
两人谈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萧凌雪注意到青年眉宇间隐隐透出的倦色，便放轻了声音。
“你才刚醒，元气未复，再躺下歇息片刻吧。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我煨了汤在灶上，待会儿一并给你端来。”
“等等。”楚樊叫住她，“还有个事情。那个驭诡者李秋冬，去了何处？”
“不知道耶，一直没看见。”
这家伙该不会又在打啥鬼主意吧？
楚樊知道这份宁静不会持续太久。
无论是即将到来的学院生活还是潜藏在暗处的李秋冬。
亦或是萧凌雪身上那莫测的未来都像悬在头顶的利剑。
但他此刻只是接过萧凌雪递来的布巾擦了擦嘴角。
有些路既然选了就得走下去。
而身边这个人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选择了与他同行在迷雾拨开之前，楚樊唯一能做的或许就是守住目前自己有的东西……
慢慢来吧，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