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平
太宰治于明治四十二年(一九〇九年)六月十九日黄昏出生于青森县北津轻郡金木村,为父亲津岛源右卫门与母亲夕子的第十个孩子,在家里男丁中排老六。
太宰治本名津岛修治,生辰季节与“紫露草”“樱桃”有渊源,因此,他才心怀偏爱,请人在他的某部个人文集封面上描画“紫露草”,再结合他的封笔之作《樱桃》稍作考量,我想,这一切绝非偶然,而是他对自身生辰隐隐约约的憧憬与装点。
太宰家堂号山源,为津轻地区数一数二的地主之家,在祖父总助一代暴富,跻身大地主阶级,父亲源右卫门先当选众议院议员,后当选贵族院议员。
太宰治的母亲夕子顽疾缠身,无力照顾孩子,他也曾在文中写道“我对母亲并无感情”,但太宰曾向我们炫耀说,他母亲夕子每年都会送来几盒塞得满满当当的津轻腌菜,直至他与初代小姐成婚,其间未曾中断。坂口安吾也写过奇奇怪怪的文章记述这位母亲的奇闻逸事,情节与我上面所讲的相似。
由此可见,太宰的性格比旁人更具两面性,他和名门望族的幺子们一样,爱和父母拧着来,而他也会放低姿态向父母示好,希望得到家人的关注与疼爱。
太宰的故居尚存,现已改建成旅社“斜阳馆”,太宰曾在文章中写道:“我父亲建了一座房子,大得要命,毫不雅致,徒有其表。”恰如太宰所述,那巨大的红屋顶十分显眼,从这一带偏远的村落都能清清楚楚地望见。
学生时代
小学六年,太宰的成绩一向名列前茅,出类拔萃。他本该直接升入初中,结果出了一些意外,因此,他在高等小学校(注:日本旧制小学,相当于现在日本的初一、初二年级)读了一年稍作缓冲。
太宰将这一切归咎于自己身体虚弱,但结合相马正一的研究可知,整件事的真相应为旁人见津岛家的势力足以影响金木小学,怀疑太宰优异的成绩掺有水分,所以太宰才会在高等小学校学习。
无论真相如何,太宰治这一年都遭受了挫折并一直原地踏步,而他又比旁人更好面子,这或许促使他创作出了颇具舍斯托夫(注:俄国哲学家,存在主义哲学家)风格的地下室,再者说,或许太宰心中那股强烈的文学创作欲望就是在这段时期渐渐成形的。
太宰治初中就读于青森中学,立志完成四年初中学业后考上弘前高级中学。他心中的自己必须才识过人,成绩优异,才执意以考学证明自己的学识。
**与情欲的激荡
然而,就在太宰备考期间,他心中不知从何而起的**与情欲愈发澎湃汹涌,闹得他在学业上松懈了一半心思。他写过几篇矫揉造作的无产阶级文学作品,一转身又标榜自己熟谙花柳界,前脚学习义大夫(注:日本传统艺术,属于净琉璃的一种),后脚踏入花柳界玩得昏天黑地。
经这么一折腾,过了几年,有一次太宰喝醉了,开始跟我哼唧义大夫,其实他不止一次烦我,但这次尤甚,且看他撇着嘴,不时露出金牙表演义大夫的模样,我就算再有私心,也夸不出口。太宰清楚自己的水平,只要不是特殊情况,他也不会跟旁人讲这码事。
但是,义大夫的情绪和传统却巧妙地活用于太宰文学之中,成了一种语言艺术,与落语并称为促使太宰文学成熟的两大不可或缺的要素。
那时太宰只是高中的学生,他要么泡在妓院里哼唧义大夫,要么埋头创作无产阶级文学,却稳住了成绩,保住了钱包,做到了两不误,令我感到不可思议。后来不出我所料,太宰闹起了自杀,他第一次服用溴梦拉,闹半天没死成,索性自暴自弃,以此来排解对旁人的愧疚,话虽如此,我们不妨认为这一举动是太宰在以自己的方式韬光养晦,他也自有后路。
文学·左翼运动·恋爱
昭和五年(一九三〇年)三月,太宰治考上了东京大学法语系。
太宰治原本在弘前高中文科甲类,第一外语学的是英语,第二外语学的是德语,至于法语,如果他真懂,那也是自学的。我做过一个假设,他是不是第一志愿报考英语系,结果英语系录满了,才滑档到第二志愿法语系?因为我身边有人遇到过这种情况。
但是,据我朋友坪井与所说,据说昭和五六年(一九三〇至一九三一年)时,辰野隆氏坚决只认第一志愿,我想太宰第一志愿报的就是法语系。他在高中里没有接受过基础的法语教育,第一志愿却报了法语系,那就恰如他本人所说,他敬爱辰野隆氏,同时决定在一棵树上吊死,除了小说家以外,不再考虑其他出路。
现在也许难以想象,当时就读于法语系将面临毕业即失业的窘境,更何况太宰治在高中读书时没学过法语,应该无心且无力攻读法语文学,只是在法语系挂个名,靠老家寄来的生活费过活,他平日里接受辰野隆氏、小林秀雄氏等法语系人士的熏陶,除此之外,他的生活只剩下写小说。
据说太宰治去东大上过一段时间课,学习过一阵子,其实我不太清楚这回事。但是,我脑海中总会浮现出他荒废学业的样子。毕竟他入学没多久就成了革命分子,积极投身于左翼运动,去学校也只是为了参与革命运动罢了。那年秋天,青森的艺伎小山初代追随太宰私奔,太宰的哥哥因此与他断绝关系,将他扫地出门。不久,太宰又与银座一家咖啡厅的女服务员在江之岛殉情,那家咖啡厅他只去过一两次,那女服务员还是有夫之妇。结果,女服务员丢了性命,太宰没死成,还被治以协助自杀罪,那阵子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我怀疑,这四件事环环相扣,因果相循,最终将太宰逼上了绝路。话说回来,太宰一直为失手害死那位女服务员而自责,这也成了一笔永远算不清的良心债,终生折磨着他。
太宰总算依稀摸索出了属于自己的文学道路,在那背后,自杀未遂的幻影仿佛隐藏于冰川之下的冰山,朦朦胧胧地横亘在那里,忽隐忽现。那段时期,太宰一直在苦苦求索,思考着太宰风格的文体究竟需要哪些元素,他离这一线生机越来越近,终于近得触手可及。
或许,太宰将这一线生机攥在手中之日,就是他不得不背负起沉重的宿命,斩断这一线生机之时。
太宰第一次给自己取了太宰治这一笔名,犹豫再三,于昭和八年(一九三三年),先后写下了《回忆》《鱼服记》《列车》等多篇作品。
交友的回忆
我正好是在这段时期结识太宰治的。他的个头和我差不多高,有一米七三四。可是,他的体重恐怕不足五十公斤。
每当他微微弓着清瘦的腰板走去,我都能从他的背影中看出难以排遣的烦闷。
但是,他酒量很大,喝醉了就会美滋滋地嬉笑逗乐,高声戏谑,尽显津轻性情。栋方志功氏(注:日本现代版画家)和他一样,身上也有津轻人的轻佻。要是轻佻一词不足以形容,那不如说是当地人快活的心性,也可称之为重佻。
你要是以为太宰成天哭哭啼啼,那可就大错特错了,我先说好,太宰既有野性,也有放浪不羁、顽强坚韧的一面。
他有一种快活的心性,洒脱且深不可测,滚了一身泥还会哈哈大笑。
天沼有一家吃鳗鱼的酒屋,价位便宜,分量足,我和太宰经常光顾。这里打着吃鳗鱼的招牌,其实就是家街边小店,只把鳗鱼头过火烤一下,让客人站着吃。某天晚上,我正大口嚼着鳗鱼刺,太宰忽然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哈哈……听说一嚼鳗鱼刺,心愿就都泡汤了。这可是人生的余德,这是人生的余德……”
太宰笑个不停,他的笑声令我印象深刻,一切恍如昨日。
还有一件事,忘了具体什么时候,我有一场活动在Pinocchio公司举办,尾崎一雄先生(注:日本小说家)还特地领他太太向我问好,他太太出奇地兴奋,向我鞠躬时,额头不小心磕到了桌子。
这时,太宰顺势拍了拍我的肩,说:
“好事一件啊,檀兄。瞧你受到了赞美,桌子见了都要裂开,对不对?”
这句话十分合乎时宜,而且感情真挚,我至今仍记得清清楚楚。太宰总是妙语连珠,让喜悦之情在旁人心里荡起层层涟漪。
痛苦与重生
然而,如果我没有猜错,与初代小姐私通一事东窗事发以后,他才在文学上,抑或说,他才在人生中领悟到真谛。
那天,太宰叫我去荻窪一家荞麦面店,他常去那地方,这次一上来就将五六杯酒一饮而尽。
“檀,初代惹事了,她去找男人了。你猜那个男人是谁?是K,K。我都没眼看。如果她找你,我会和你决斗。但那人偏偏是K,我感觉就像黏黏糊糊的鳞片粘了一手。这世道还行不行了,惨死了,真寒碜。”
太宰一连吼了几声“寒碜”,还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他的痛苦溢于言表,活生生摆在我眼前。我看着他那狰狞苦闷的神情,感觉这是他这辈子最爷们的时刻。
太宰娶了那女人这些年,有时不把她放在眼里,有时为此暗自庆幸,有时向她求爱,有时轻蔑她,当他得知那女人如今沦落到这般可悲的田地,必定会感到如雷击顶,整个人的人格都受到了冲击。
这件事过后不久,我发现太宰判若两人,露出了狰狞、快活的神情,那才是他原本该有的样子。
“檀兄,男人和女人不一样。”某天,太宰坐在石神井公园茶店的长板凳上喝着酒说,一边说,一边大笑,“哇!烂透了,毫无意义。”
其实,我们本来打算叫许多美术女校的女生出来玩,结果,那些女生见我和太宰喝酒,都离我们远远的,后来和我那些穿着东大校服的年轻友人划船去了。
“混到今天这步,檀兄,我们只能有个大人样儿了。得留个络腮胡……不赖,反正男人和女人不一样。”
太宰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我想,太宰一定是在掩饰心中的苦痛,愉快地畅谈想要重生的决心。
因此,太宰才一路磕磕绊绊地领悟出人生的真谛,《姥舍》一文正是分水岭。我坚信这一点。《姥舍》一文后,他便接连写出《富岳百景》这样格调欢快的文章,而这些文章也成为他重生的纪念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