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业呢?拿出来吧。”

“啊,噢,好的。”

晚间,神代和周舟已经吃完饭洗好澡,一起坐在餐桌上——当然是被擦过的餐桌。

现在是辅导时间。

“这题,套这个公式,然后这里,注意定义域,别漏了……”

她语速很快,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一行行算式和步骤流畅地呈现出来。

“懂了吗?”

她讲完,把笔一搁,抬眼看向周舟。

周舟盯着草稿纸,眉头紧锁,眼神有些茫然。

“好像,懂了。”

“真懂了?那你做做看这题,类似的。”

神代遥随手在空白处写了一道变式题。

周舟接过笔,开始演算。

一开始还算顺畅,但到了关键步骤,笔尖停住了。

周舟反复看着神代遥刚才写下的步骤,还在努力回忆和套用。

“还是不懂。”

“好吧,这个是这样……”

神代又给周舟讲了一题。

“懂了吗?”

“懂了!”

“那换一道题。”

……

这般的对话已经重复了四遍。

每次的结果都是一样。

直到第五遍,周舟才对着上一题的草稿,勉勉强强地写出来。

“我成功了!”

“好好,你成功了。”

神代遥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卷着发梢,看着他。

“估计过一个小时就忘记了吧?”

“不可能不可能的。”

“哈哈。”

这种死记硬背才会的题,是最容易忘记的东西。

这样子效率太低了。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到底有什么方法适合他呢……

啊,有了。

“oi,周舟。”

“嗯?”

周舟抬起头,脸上还有一点成就感。

“你来讲给我听。”

神代遥把笔推到他面前。

“用你的话,把这道题的思路,从头到尾说一遍,就当我是个完全没学过这部分的笨蛋。”

“啊?我讲?这怎么讲啊?”

“就像你平时跟苏五五他们吹水那样讲。”

神代遥换了个更懒散的姿势,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望着他。

“别看我写的步骤,就说你是怎么想的,第一步干嘛,第二步干嘛,为什么这么干。”

周舟看着题目,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开始组织语言。

“呃……就是,先看题目,它要求的是这个……最大值。然后,看到这个式子,好像能套用那个……嗯,基本不等式?”

“具体点。”

“就、就是a²+b²≥2ab那个……”

“然后呢?为什么这里能用?条件满足吗?”

“条件……哦对,要看x的取值范围,题目给了x>0,所以……应该是能用的。然后把题目给的式子变一下形,想办法弄成a²+b²的样子……”

周舟一边说,一边在草稿纸上比划,语速很慢,时不时卡住,还要回头看神代遥之前写的步骤重新推演。

神代遥也不催他,就安静地听着。

就这样,一道不算太难的题,周舟磕磕绊绊讲了快十分钟。

讲完的时候,周舟的士气十分振奋。

“喔喔!我会了!”

“马马虎虎吧。”

神代遥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泪水。

“下次自己做完题,也在心里这么给自己讲一遍,看看能不能讲通。”

“哦……好。”

周舟点点头,感觉脑子有点累,又觉得很充实。

这就是传说中的“心流”吗?

好爽。

学习原来也能这么爽。

“继续吧,下一题。这次你先别动笔,看完题目,直接说思路。”

“好的!”

慢慢的,时间悄然流逝。

墙上的时钟指针不知不觉滑向了十一点。

“……所以,这个历史事件的影响,主要是经济、政治和文化三个方面……”

周舟合上历史练习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嗓子都有点干了。

“终于……搞定了。”

“辛苦了辛苦了。”

神代遥毫无诚意地拍了拍手,自己也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我去给你热个牛奶吧。”

“你还会热牛奶?”

“这还不简单,不就是把牛奶倒锅里煮沸……”

这些话一钻到周舟的耳朵里,他立刻站起身。

“没事,去玩吧,不怪你。我来热就行了,神代老师。”

他抢先走进厨房。

“你刚刚叫我什么?”

神代却呆立在原地。

“……”

厨房那边却再也没有回话。

老师。

那个词随着周舟无奈又顺从的语调,轻轻撞进耳朵。

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某个她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开关。

细微的电流瞬间窜过脊椎,带起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战栗,直达尾椎。

心跳随即在胸腔里不规律地鼓噪起来。

就是这里啊。

原来是这样。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轰然涌上,快要让她脚下一软。

那是什么啊……

“副会长”,“神代同学”,“发小朋友”。

都不及那个——

“老师”。

这个称呼,就说明——她是传授者,是引导者,是站在“上位”的那一个。

而他,是接受者,是跟随者,是需要她“指点”的存在。

「啊……原来我好这口?」

今生被这具身体和身份压抑的惰性,在这个称呼带来的微妙权力感中发酵,酿出令人陶醉的满足。

难怪她会很喜欢教周舟学习呢。

那种将人引导向“正确”方向,看着对方因自己而改变,成长的养成感。

比任何战略游戏都让人上瘾。

她慢吞吞地挪回沙发,把自己陷进柔软的垫子里,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方才过电般的酥麻感。

「如果……他叫我……」

神代不敢想了。

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唔……”

◇◇◇

周舟抢在神代遥的危险言论成真前,起身走向厨房。

拧开水龙头,水流冲走指尖残留的墨水痕迹。

他拿出小奶锅,倒入牛奶,打开燃气灶调到最小火。

蓝色的火苗温柔地舔着锅底,很快,牛奶表面开始泛起细小的涟漪,奶香渐渐弥散开来。

等待牛奶升温的间隙,厨房里安静下来。

周舟靠在料理台边,目光开始涣散,思绪回到刚才的书桌前。

他忽然意识到,刚才那种感觉……很奇怪。

相比于平常的那个懒散的神代,那个会跟他斗嘴的神代都不一样。

当她在认真的时候,整个人似乎都在发光。

那种游刃有余的自信,好……

性感。

这个词汇毫无预兆地闯进脑海。

怎么会想到这个词?

那家伙明明就是个任性,有时候还很不着调的家……青梅竹马。

可是……

他无法否认,当她微微倾身时,那截从宽松睡衣袖口露出的白皙纤细手腕。

她解释时微微沙哑的嗓音……

都和他记忆里那个小女孩截然不同。

「想要被神代遥支配着。」

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

神代俳句:

夜灯照书桌,

解题三番复口述,

呼师心起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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