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樊脑子顿了一下。
不对，这说不通。
一堆普通人，吸引力能比一个猎诡者还大？
能比阴骸残存记忆里的熟人更优先？
还是有什么他没看明白的触发条件？
楚樊的计划被打乱了，但他没愣着。
毕竟，意外才是常态，凡事都能按部就班那只能存在于梦中。
身体比念头动得更快，他脚下一蹬就从三楼边缘翻了下去。
落地的震动顺着腿骨传上来。
换以前，楚樊这下就得躺了。
现在只是膝盖发酸。
火苗像有知觉一样卷过来挡路。
楚樊没停，抬起胳膊护着脸就撞了进去。
这一碰不是正常的烫，里面掺着别的什么东西，往骨头缝里钻。
真炁裹着皮肤，能感觉到表层在变硬发脆，然后剥离。
他看见焦尸已经走出火墙，萧凛雪就在阴骸正前面，不到五步。
楚樊加快了速度，手伸过去，目标是阴骸那颗烧得看不清五官的脑袋。
“楚樊，危险！快回来！”
萧凛雪看见那个浑身带着火的楚樊冲出来，又拖着怪物退回去，消失在晃眼的红光后面。
她在心底喊了一句，没真发出声音。
赤发少女的手有点抖，心脏砰砰直跳。
背后的谁在问她有没有事，她也只是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指甲下意识掐进手心。
楚樊的手指像铁钩一样抠进那焦脆的“皮肉”里，骨头因为用力发出咯吱的声响。
他腰背绷紧，脚蹬住地面，把那想要往前扑的东西死死往后拖。
火缠了上来，舔舐着他的手臂，胸膛，腿。
那不是温暖，是诅咒的冰冷混着物理的高温。
真炁消耗得飞快，先是皮肤发红、起泡，然后变黑碳化，接着一片片剥落下来，露出底下鲜红的肉。
肉很快也变黑，冒出油脂燃烧的轻烟，发出滋滋声。
痛得楚樊咬紧牙，有血从牙缝渗出来，立刻就被蒸干了。
拳头砸在焦尸身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腿扫过去，能听见骨头断裂的脆响。
他一次又一次撕掉阴骸的胳膊，踩碎阴骸的膝盖，用蛮力把阴骸按进燃烧的地面。
但没用。只要还有火焰在烧，那些焦黑的碎片就会像恶心的虫子一样蠕动聚集，重新拼凑成手脚，重新接回躯干。
这东西的“命”不在阴骸的身体里，而在支撑它存在的阴炁和那股诅咒本身。只要源头没断，阴骸就能一直再生。
楚樊喘着气，又一次抓住那颗燃烧的脑袋。
他膝盖顶住阴骸的后背，双手抱住头颅两侧，脚踩住它肩胛骨，腰腹所有肌肉都绞紧，然后发力，向后掰。
楚樊要把这脑袋拧下来。
火焰烧灼着他胸腹间早已没剩下多少好皮的区域，痛楚几乎要淹没意识。
他能感觉到指骨下那焦脆结构在抵抗，在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秒，但在火焰和剧痛里，时间被拉得很长。
咔嚓。
一声沉闷的断裂声。楚樊向后踉跄了两步，手里多了一团东西。
不再是头颅的形状，而是一团不规则流淌着暗红火光的物质，像是有生命般在他掌心里扭动。
失去了这东西，地上的焦尸残骸猛地一僵，随即彻底散架，化作一堆焦黑的碎块，被周围的火焰迅速吞没。
四周的火光，跟着暗了一下。
楚樊单膝跪倒，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动胸前那片焦糊狼藉的伤口。
他没空去看手里的东西，也没力气立刻追击。
灼痛还在持续，但更深处涌上来的，是一种掏空般的疲惫。
他清楚，这不算完。
火还没灭，那东西就还能爬出来，和鬼耗，就是这么回事。
除非有彻底湮灭对方存在的手段，否则就是看谁先熬干。
看谁的炁先撑不住，看谁的“存在”先被磨灭到无法维持。
楚樊能感觉到，自己比预想中能扛。
B级咒物狼群的力量，不只是让他力气变大，跑得更快，也让他在这种惨烈的消耗里韧劲大大加强，能坚持挥拳，保持清醒。
若是以前的他，面对这种层级的玩意儿，打几下就得找机会撤，找地方喘气，顶着火焰硬撕这么久完全没可能办得到。
不过一个人打……还是太累了。
楚樊刚勉强把呼吸调顺一点，压下那股让人眼前发黑的眩晕感。
周围原本黯淡下去的火苗，突然又“呼”地一声窜了起来，烧得比刚才好像还要旺一些。
火焰翻滚着，朝着一个中心点汇聚。那焦黑的轮廓，又一次，慢慢地，从火里站了起来。
阴骸晃了晃重新长出来的脑袋，形状有些歪斜，空洞的眼眶扫过楚樊。
然后，就像没看见他一样，拖着还有些不协调的腿，固执地、一瘸一拐地，再次转向营地的方向。
楚樊吐了口唾沫，里面混着黑色的灰烬和血丝。
他撑着焦黑的膝盖站起来，脚下发力，又一次挡在了阴骸前面。
“看哪儿呢？”
搏杀变成了单调而残酷的重复。
时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去了多久，楚樊只记得自己不停地动，不停地挥拳，踢腿，撞击，撕扯。
痛楚从尖锐变得有些麻木，疲惫像冰冷的淤泥，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让每一个动作都变得滞重。
诅咒的火很顽固，那东西恢复的速度，好像比他预期的要快一点？还是他自己的感知变慢了？
楚樊很累，非常累。
不是肌肉的酸，更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快被抽干。
他撕碎那东西的次数多到记不清，每次阴骸都能再爬起来，只是慢一点，复原的部分少一点。
火圈在缩小。从照亮整片地方，退到只围着他们转。
第二十四次还是二十五次，他把焦尸的头捶进地里。这次阴骸再站起来时，右臂只剩半截，左腿短了一截，拖着走。
痛好像轻了。
楚樊恍然发现自己没手了。
焦黑的小臂骨前端连着一截掌骨，几丝碳化的组织挂着，他碰了碰自己的脸，发现脸侧缺了一块，他又低头看肚子，瞧见一个洞，边缘焦黑，里面还是空的。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不太疼了。
他动了动那截臂骨。还能动。狼群之力撑着的。
问题不是这个，问题是，再打下去，等真炁耗光，这堆骨头架子会不会直接散掉。
焦尸又动了，还是往营地去，看都没看他。
楚樊没立刻动。
如果现在停手，阴骸可能不会理他。那就不用赌最后谁先垮。
他看见自己骨头上簌簌掉下些碳渣，火光很暗了。焦尸走得歪歪扭扭。
两边都到极限了。
“停了？”远处有人小声说。
观战的人群安静下来，火快灭了，动静也没了。
谁赢了？
焦尸从最后一点火星里走出来，阴骸身上只剩几缕残焰，一条胳膊没了，腿也瘸，拖在地上划出黑印子。
阴骸朝人群走。很慢，但没停。
人群往后缩，没地方退了。
阴骸走到最前面，离萧凛雪几步远，停住，空洞的眼眶对着她。
萧凛雪没动。
她看着阴骸，又看向阴骸身后的黑暗，那里没别的动静。
焦尸抬起仅剩的那条手臂，动作僵硬，像生锈的机器，指尖有微弱的火星明灭。
阴骸往前挪了半步。
就在这时，黑暗里冲出来一个影子。
是楚樊。
或者说，是楚樊剩下的部分，他左臂是完好的，右臂只剩骨头，腹部空洞，脸侧缺了一块。速度不快，甚至有些踉跄，但很坚决。
他没去攻击焦尸，而是直接撞在萧凛雪前面，背对着怪物，面对着她。
焦尸的手臂落下来，砸在他背上。
楚樊往前晃了一下，没倒。
焦尸的动作停了，阴骸好像愣了，保持着下砸的姿势。然后，阴骸身上最后一点火星，噗地灭了。
阴骸僵在那里，像一尊真正的焦炭雕像，不动了。
楚樊还站着，背上有新的焦黑痕迹，但没散架。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那尊焦尸。
阴骸不再有活动的迹象，他伸出还能用的左手，按在焦尸胸口。
真炁所剩无几，但他还是催动最后一点，往里灌。
焦尸表面出现裂痕，从胸口扩散到全身。
然后阴骸碎了，垮成一堆黑色的碎块，再碎成粉末，最后连粉末都散进空气里，没了。
原地留下一小团灰暗的气流，缓缓旋转。
楚樊看着那团气，没马上处理。
他先转向萧凛雪，“没事？”
萧凛雪点头，眼睛看着他，又移向楚樊身上的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