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夜将凌乱的衣服拢在胸前,边流泪边控诉道。
夜夜哭泣的地点是在床上。如瀑布般的黑发披散在肩头,莹白的肩显得艳丽妖娆。
雷真尴尬地移开了目光。
“不是……那个……抱歉。但是……算了,反正再吐槽也没用了。”
“请吐槽夜夜!夜夜明明一直都在说讨厌被放在一边不管的~”
夜夜挥着写有“YES”字样的枕头,近乎责难地逼近雷真。
“雷真太过分了!居然无视一个躺在床上的可怜美少女,自己跑到走廊的沙发上过了一夜!”
“我倒是认为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占领了伤员床铺的人更过分哦。”
“明明雷真的身体那么重要!万一感冒了什么的可怎么办啊?”
“那就别占领我的床!别诱惑我重要的身体!”
“锵”,一个金属的声音响起,雷真的脖子从后方被刀刃抵住了——是自动人偶智天使的大剑。
用于分隔床位的帘子被一把拉开,隔壁的床位探出一张不悦的脸。
那是一个拥有珍珠色头发的少年,智天使的主人——洛基。“妨碍我自习。夫妻吵架的话就去外面,远东白痴。”
“你说什么!你这……我、我知道了啦。”
雷真使劲地克制住自己,将反驳的话咽了下去。在大约十天之前的“抢回夜夜大作战”中,他不小心欠了洛基一个人情。从那之后,雷真就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跟他对着干了。
为了不妨碍洛基,雷真走出了病房。在他身后的夜夜整理好凌乱的衣物,踩着小碎步跟了上去。他们穿过走廊,来到出口。窗外阳光明媚,被阳光吸引的两人走到了室外。
在阳光的沐浴下,雷真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
好舒服。眺望道路那边,能看到来来往往的学生们。
现在正值星期日礼拜结束的时间。学生们开心地笑着,踩着轻快的步伐结伴走向“GATE”。
“他们……好像很高兴啊,发生什么事了吗?”
“雷真你不知道吗?明天起要过节了,现在街上非常热闹。”
“……过节?夏至不是早就过了吗?”
“是Auto-Matton Expo at Liverpool啦。”
“自动人偶博览会?”
“如果说晚会是魔法师的竞演会,这个博览会就是自动人偶的祭典了。欧洲各位有名的工匠都会带着自己制作的自动人偶前来,互相比拼各自的技术。据说还会开办展销会和拍卖会,还有盛大的商谈会什么的。”
“是吗…这活动真有机巧都市的风格啊。”
“是的!而且,听说这次连大英帝国的皇太子殿下都会到场,所以整条街会像过复活节一样热闹哦!”
“什么复活节,你根本不可能知道吧,是听谁说的?”
“嘿嘿…都是从夏尔洛特小姐那里现学现卖的。”
夜夜脸红地坦白了。
“哦?这么说,你跟夏尔的关系变好了嘛。真好真好。”
“才没有变好呢。只不过是暂时的停战协议。”
“……那是什么?”
“因为夜夜知道现在不是小丫头们互相较劲的时候……”
呵呵……她刚刚似乎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阴森笑容。要怎么说呢,总觉得她的眼神很危险。雷真感到了自己面临的危机,于是抢先说道:
“不,硝子小姐那个可不是哦。我对于硝子小姐,可没有你想象的那种意思哦。入乡就要那个啥,那只是个西洋的招呼——”
踩中地雷。夜夜的笑容瞬间破碎了。
“雷真是笨蛋!没有血缘关系的男女之间的mouth to mouth已经超越了打招呼的领域!夏尔洛特小姐是这么说的!”
“咳!夏尔那家伙,真多嘴……”
夜夜号啕大哭起来,用和服的袖子挡住脸。
“呜、呜……明明都不肯亲夜夜……却和硝子嘴碰嘴……”
“不,那并不是我主动的啊……”
“那你是肯让夜夜亲咯?”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那类似于一个事故!”
“那夜夜也要引发事故!让你窒息!”
“你引发这种事故做什—哇啊,住手,冷静!”
樱色的唇瓣向雷真逼来。雷真猛地向后一跳闪了过去,却不想后背“嘭”的一声撞上了某个人。
“啊,抱歉。”
雷真的确是没有留意——
但那个人的气息淡到即便他有心留意也感觉不到。
那是一名拥有一头绿发的少女。娇小纤细,皮肤白皙,看上去是北欧系的长相。虽然是个美人,但是……怎么说呢,有种冷漠的感觉。
少女刚从医学院的校舍走出来,怀里抱着的一摞文件“哗啦啦”地散了一地。雷真赶紧去帮着捡。
“不必费心,我是自动人偶。”
少女制止了雷真的举动,口气机械地道。
“啊,这样啊。”
雷真并没有停下来,夜夜也一言未发地过来帮忙。
少女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雷真的动作。
“给,全在这里了,撞到你真抱歉……怎么了,干吗一直盯着我?”
“没什么……”
少女将那摞文件——学生的名册——抱在怀里,饶有兴致地注视雷真。
“我可以提一个问题吗?”
“什么?”
“我刚才说了我是自动人偶。”
“嗯,我听到了。”
“那么,你为什么还要帮助我呢?”
“要说为什么,这个……这很平常吧?”
“平常……吗?”
雷真还没回答,夜夜就散发出了令人惊恐的气息:
“是的,很平常。雷真只要见到女孩子,就会非常平常地……不分好坏地……”
“慢着……冷静点啊夜夜,现在可是在外人面前呢。”
绿发少女犹犹豫豫地开口道:
“我叫伊文捷琳,可以请教您的名字吗?”
“我吗?我叫赤羽雷真,是日本的傀儡师。”
“他的妻子,夜夜。”
“别再开这个玩笑了。”
“才不是玩笑呢!”
“雷真大人…”
少女将这个名字揉在舌尖上滚动了几下,然后道:
“雷真大人真有趣呢。”
“这不是在夸我吧?”
“很令人愉快,让人发笑。”
“这说法还不如刚才呢!”
“祝您安好。”
“至少否定一下啊!”
少女十分我行我素,低头行了一礼便离开了。
她边走边哼着让雷真觉得有几分熟悉的柔和曲子—
“哎呀,到底什么意思啊?不过倒是张生脸孔。”
“呵呵……雷真真是的……又被奇怪的女人看上了……呵呵呵……”
“等一下……夜夜?为什么摆出这么一副罗刹模样的表情……慢着……冷静啊啊啊!”
夜夜伸手掐住雷真的脖子,看来今天早上她受到的打击似乎比平时更重。她的眼角瞬间渗出泪水,随即就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雷真太过分了。明明知道夜夜的心情,却跟其他的女人调情……”
“我哪里跟人调情了?这都是你的妄想吧?”
雷真很是无力,敷衍地吐了个槽。
当天傍晚,在格丽福女生宿舍比劳姐妹的房间里。
夏尔把教材摊在桌子上,复习昨天的课程。
但她根本集中不了精神,只是用笔尖在笔记上徘徊着。
当她意识到的时候,一开始动得凌乱无章的笔已经描绘出了人脸般的轨迹。大概是因为这张脸看上去像某个人吧,夏尔满脸通红地把笔记本撕了。
坐在床上的妹妹安利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她穿着带围裙的裙子,膝盖上趴着蜷成一团的幼龙——西格蒙特。
安利和西格蒙特看看彼此,互相点了点头,然后安利说道:“姐姐,你该不会是,想去看望雷真同学吧?”
“什……这……笨——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啊!那种家伙谁会管他啊!那个变态……就让他待在温柔乡里被老女人亲好了!”
夏尔的怒斥吓得安利缩了起来,西格蒙特取而代之地开口道:
“夏尔啊,固执是没有好处的。现在街市上正为机巧的祭典准备得热火朝天,如果雷真能够被允许外出,你就邀他到处去玩玩吧。”
“为、为什么我要邀他……啊啊受不了,真是热死了!”
夏尔像是要掩饰火烧般的脸颊,粗鲁地打开了窗子。
就在这刹那之间,她感到了一股恶寒。
她凝视树丛深处。只见夕阳之中,渐渐浮现出一团不可思议的影子。
十几个自动人偶正排成一列前行着。所有人偶都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宛如亡灵一般,摇摇晃晃的,很不稳定。
“自动人偶?可是,咦……是‘手套持有者’的人偶啊!”夏尔直觉发生了什么特殊情况,她回头看向搭档。
“过来,西格蒙特。你看那——西格蒙特?!”
西格蒙特在安利的膝上四肢抽搐,全身发僵。刚被修复好的前肢和翅膀都不自然地瑟瑟痉挛着。
“你怎么了?!不要紧吧?!”
在姐妹安利担心的视线中,西格蒙特喘了一会儿粗气。渐渐地,它才平静下来,呻吟般地道:
“不用担心,威胁好像已经离开了。”
“威胁?”
“我无法用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但是我刚才差点儿就被带走了。”
“被带走?这是什么意思?”
“是一种很难抗拒的……类似于诱惑的感觉。从我的身体内部,像这样……不,用文字来形容可能太不真实。这种事在这一百五十年内从未发生过。”
“难不成……是谁的魔法?”
“恐怕是吧。”
那么,刚才前行的那一排人偶,都是“被带走”的吗?
夏尔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当机立断地抱起了西格蒙特。
“我们还是跟学院汇报一下比较好,现在就去晚会执行部吧。安利,你不许出这间屋子哦,听到了没?”
夏尔叮嘱了不安的安利一番,然后抱着西格蒙特从房间里跑了出去。
同一时间。雷真正和夜夜两个人待在病房里吃晚饭。
今晚的菜单是扁豆炖鸭汤与西式牛肉,黑胡椒的香气与袅袅升起的蒸汽引得人食指大动。
"呜——"
突然,夜夜皱起了眉,手中的汤匙应声而落。雷真吓了一跳,忙道:
“怎么了,夜夜?你脸色很苍白啊。”
“……没事,只是有点头晕而已。”
“头晕?”
“最近偶尔会这样。”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最好让硝子小姐看一下吧?”
见雷真担心自己,夜夜开心地红了脸。
“没事的,性能上没有问——啊!难不成,雷真想拿夜夜当借口,把硝子约出来?!”
“不要曲解!瞳孔也不要放大!”
雷真像逃避一般把脸扭开了。在他的视线前方,洛基一脸不悦地进食着。而他对面的病房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那是“咔嗒咔嗒”的皮鞋声和“啪嗒啪嗒”的爪子声。伴随着晃晃悠悠的上半身,珍珠色头发的少女带着五条狗走了进来。
“嗨,芙蕾,你没去晚会吗?现在还没过一小时吧?”
“呜……听说出战对手弃权了。”
“弃权——又来了吗?”
洛基动了下眉毛,夜夜也松了口气似的抿起了嘴。
“最近这十天,正经战斗过的就只有两天……是吧?”
雷真感到疑惑,十个人里有八个人弃权——不管怎么说,这也太多了。
这时,雷真的视线停留在了芙蕾的狗——“加姆”系列的自动人偶身上。
它们伸长了脖子,一副毛躁不安的样子打探着四周。
“它们怎么了?好像在警戒着什么东西。”
“我……说不上来……”
芙蕾像是在措词一般游移着视线,然后点了点头。
“能听到,歌声…”
“……歌声?”
她的话比平时又奇怪了五成。
然而,雷真还没来得及问,就出事了——
地面突然发生了震动,泥人型的自动人偶降落在了窗外。
雷真根本没有时间思考发生了什么事,只听到走廊里传来好几个人的脚步声。脚步声迅速靠近他们的病房,紧接着,来人推开芙蕾,冲进了房间。
第一个露出脸的,是一名金发美女。
她穿着整齐的西装,戴着墨镜,腰间随意地挂着佩剑,浑身散发出的危险气息让人觉得碰她一下都会被割伤。
雷真认得她,她叫艾薇儿,是学院长的秘书。
艾薇儿身后跟着几个魁梧的高大男人,他们穿着统一的警卫制服,用抵御魔法专用的防具保护着身体,手里则拿着束缚工具。
雷真浑身一震。就在十天前,他把学院长的女儿——爱丽丝逼入了生死不明的境地,莫非是为了那件事……
艾薇儿用白刃出鞘般的尖锐视线射向雷真。
“你是雷真·赤羽吧?”
“……我是。有什么事吗?”
她不客气地走了过来。夜夜起了戒备,站起身。就在这一瞬——
艾薇儿的手臂闪了一下。
被她拔出来的佩剑直指雷真的喉咙。
雷真不寒而栗。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虽说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事出突然,但是,就算他事先有所警惕,能不能做出反应也是未知数。他没料到艾薇儿的动作居然如此之快。
芙蕾慢半拍地倒吸一口气,“加姆”们也发出了低吼声。艾薇儿只是瞥了一眼,就让它们出于本能地感受到了力量的差距,都乖乖地夹起了尾巴。
雷真一边流着冷汗,一边问道:
“……哎呀,在晚餐期间舞刀弄枪是英国的习俗吗?”
“话说在前头,现在的我可是拥有与警察一样的权力。”
“……所以?”
“我现在怀疑你是‘人偶杀手’,所以要逮捕你——上!”
听到艾薇儿的命令,粗鲁的壮汉们一拥而上。在完全摸不着头脑的情况下,雷真被散发着男人体臭的肌肉一通蹂躏,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