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风吹在脸上。

被酒精烧得发烫的头脑稍微清醒过来。

低着头。

看了看自己那双廉价的运动鞋在光影里交替前行。

他不是傻子，张远也不是。

虽然刚才喝得很多，多到几乎要断片，但今晚在包厢里发生的种种早已刻进脑子里。

那些满含讥讽的笑声。

那些接二连三的刁难。

还有最后.....少年站出来，毅然挡在他们身前未曾退让半步的挺拔背影。

他全记得，一点都没忘。

那不是开玩笑，也不是玩游戏。

那是属于上等人对他们这些底层小人物的戏耍与羞辱。

而林晖。

为了他们这两个只会丢人现眼的没用“朋友”，正面得罪了那群看上去就不好惹的权贵。

念到此处。

复杂情绪在王磊胸腔处翻滚发酵。

看向走在前面的少年，他喉咙发紧，终是没忍住开了口。

“灰哥.....”

嗓子由于长时间的沉默沙哑不少。

“谢...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他不知道除了这两个词还能说些什么。

道谢，是林晖替他们出头，维护了他们那点早已被踩进泥地里的可怜尊严。

道歉，是他更清楚，林晖今晚的所作所为会给他自己带来多大的麻烦。

夏诗语是什么人？

南华市顶级财阀的千金。

包厢里的其他人呢？

个个衣着光鲜，非富即贵。

林晖当众驳了对方的面子，以后在学校里不知道要被怎么排挤。

可这，归根结底是因为他和猴子。

“是啊，小灰灰。”

被扶着的张远狠狠踢了脚路边的空易拉罐。

“都怪我们.....本来就跟那伙人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偏偏要特么的当个小丑凑上去！”

他想起了自己跟胖子上蹿下跳的拙劣表演。

从撕纸巾名媛们眼中的嫌弃再到真心话大冒险富贵子弟的恶意针对。

明明早该认清自己不过是个缩在下水道的阴暗哥布林，偏偏又没有自知之明，傻乎乎以为那是在“融入圈子”。

“我当初就不该答应夏诗语的邀请。”

王磊捂住脸，声音里是无尽的懊悔。

“我们算什么东西啊！也配去那种地方？现在好了，害得你...惹上了那么大的麻烦.....”

两个人就那样越说声音越低，到了后面自责的不敢再说话。

原本走在前头的少年停下脚步。

回过头没多说什么，就默默将手机举到他们面前。

屏幕上是某个外卖APP的界面。

“你们看看，这附近哪家大排档的烧烤便宜又好吃？”

一个突兀，且与当前气氛毫不相干的问题。

王磊和张远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林晖认真思考的脸，又移向他展示的各种烧烤店列表，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沉重到几乎要将两人压垮的情绪，就这么.....被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给捅破了。

大概沉默足足有三秒钟。

“噗——”

不知道是谁先笑出来。

这笑声仿佛会传染，另外一个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靠，小灰灰，你反射弧也太长了吧！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居然还在想吃的？”

张远拿过林晖的手机，开始在屏幕上划拉起来。

“就是就是，我还以为你生气了呢。”

王磊同样凑过去，胖乎乎的手指点击屏幕上的某家店，“这家，这家！我跟你说，他们家的烤生蚝，一绝！还有那个烤茄子，蒜蓉给的特别足！”

压抑的气氛在插科打诨中尽数消散。

夜风中，他们的笑声格外轻松。

刚才在奢华包厢里所带来的委屈都被这突如其来关于“吃”的问题冲淡许多。

两人磨磨唧唧半天。

直到林晖给出意见才敲定了一家看起来门面不大，评价却很高的路边大排档。

地方是用帆布棚子搭起来的半露天摊位。

头顶上的灯泡忽明忽暗。

周围坐满了光着膀子划拳的大汉，也有穿着拖鞋，趿拉着裤腿的学生情侣。

烤串，热菜和啤酒很快就上来了。

张远和王磊像是饿死鬼投胎，抓起烤串就往嘴里塞，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聊着天。

“我.操，还是这个味儿！比刚才那个什么.....什么菲力牛排，好吃一百倍！”

“妈的，别提了，那吊地方的酒就是个马尿，喝到嘴里哪有冰镇啤酒来的得劲！”

他们大口撸着滋滋冒油的烤五花肉，吃得满嘴是油。

时不时聊学校里的八卦，聊新出的游戏，聊班上哪个女生又变漂亮了。

说到后面，王磊的情绪又有些上来了。

他放下手中的肉串，端起面前那杯倒得满满，泛着白色泡沫的啤酒，站起身对着林晖。

“灰哥，其他的我也不多说，之前那句谢谢太轻了，这杯酒，我.....”

他正要说“我敬你”。

“别，你知道我不喝酒。”

林晖抬起手制止，脸上是熟悉的调侃之色。

“再说了，敬什么？我又不是你爹，用不着行这么大礼。”

这句粗俗的玩笑话却让王磊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看着对方，看着那张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的脸。

鼻头莫名的有点发酸。

眼前的大排档，和夏诗语那家高端餐厅，根本就是两个世界。

那里的桌布，是真丝的

这里的，是沾满了油污的塑料布。

那里的餐具，是锃亮的纯银

这里的，是一次性的竹筷。

那里的人，穿着名牌，谈吐“优雅”

这里的人，光着膀子，满嘴脏话。

可是.....

这里，让他感到无比安心与温暖。

王磊放下手中的酒杯。

夹起一块烤得最焦香的五花肉，递到林晖的碗里。

“行，灰哥，这杯酒，我就不敬了。”

他学着少年的样子，故作豪迈的开起玩笑。

“这块肉，我敬你！”

旁边的张远听到这话忍不住笑出声。

“语法错误。”林晖也笑着纠正，“胖子，‘敬’这个动词，宾语通常是人或者是酒，哪有用作肉的，下次语文考试小心点。”

王磊憨厚地挠了挠头。

林晖又说。

“但这里，不是学校。”

他拿起桌上的公筷，从盘子里夹起两块最大的肉，分别放进了两人的碗里。

然后，复述了胖子刚才的话。

“敬你们。”

王磊和张远再次愣住。

他们看看自己碗里那块还在冒着热气的炒牛肉，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有太多肉麻的话，但那股暖洋洋的，名为“友情”的东西就如同刚点的热辣炒粉，熨帖着他们那颗在今晚备受践踏的心。

“操，小灰灰，你这.....搞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张远骂了声，那块却已经肉塞进嘴里。

“行了行了，别他妈煽情了，快吃吧。”王磊也夹起那块肉，笑骂道，“再不吃，菜都凉了。”

“今天这顿说好了我请啊！谁跟我抢我跟谁急！”

“凭什么你请？要请也是我请！灰哥是为了我俩才......”

“滚蛋！你那点生活费自己留着买手办吧，我这个月刚找到我老爸藏起来的私房钱。”

“找到私房钱了不起啊，瞧把你给牛.逼的！”

“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