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料之中。”
听完内卫的禀告,皇帝的神色没有多少变化。
皇女遇刺的消息已在全国范围内流传,虽然自己的宝贝女儿遇上这种事让他很是生气,儿子们也都非常激动,但单从帝国对魔族的策略出发,这回的事故反倒是个机会,大有文章可做。
“让莉丝特好好静养,至于救了她的圣女,议会里的老顽固们想来不会再对给她的荣誉有更多意见了。早些安排她入学吧,剩下的都交给年轻人们处理。”
作为最高统领者,皇帝想要了解某件事的内情,并不是多么困难的事情。
不过对他而言,一切事情,关不关心只在于他有没有精力和兴趣,以及事情本身有无他亲自出手的必要。
年轻人之间的纠纷,就交给年轻人自己处理,这一向是他奉行的准则。
莉丝特是他的女儿,是这个帝国的储君。
目前看来,还是太稚嫩了。她需要机会来成长,而茉莉雅儿就是最好的磨刀石和榜样。
尽管心思不明,又是德兰家的大小姐,可让她和莉丝特交手,他很是放心。
内卫没有多言,得到这一吩咐便迅速离开皇宫去做安排。
至于另一边,对父皇的打算并不知情的莉丝特,正和芙洛面对面坐着。
“昨晚睡得如何?我的寝宫应该是很舒服的。”
对刚睡醒的新晋圣女小姐,皇女殿下无比随和,穿了身可爱的粉色睡衣,手里端着茶杯,一副惬意无比的表现。
“您把我强行带到皇都,我怎么可能睡得安稳啊…”
芙洛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才是正确的,当时她出于本能,带着莉丝特躲开了爆炸,而这位皇女就直接无视了茉莉雅儿的黑脸,紧紧地抱着她不松手,直接把她绑了回来。
虽说远离了那三人,但她毫不感到任何的放松,只觉着不安。
“说来也是,不过在我看来,你远离了雅儿卿那个死女人,多少会感到放松才对…算啦算啦,和我说说,脖子上那东西摘掉了感觉如何?”
莉丝特很快乐。
不仅给自己找了个能够随意聊天的家伙,而且没有受伤就得到了父皇恩准的没有任何安排的休息,她可算是能过上好几天的轻松时光了。
这样的情绪很难表演出来,芙洛明白这种道理。
“还好吧,您知道我的大致情况了,我也就不再隐瞒。束缚更多的,是存在我灵魂上的魔法,那个项圈就是一限制魔力的手段而已。”
她看了眼自己的脚腕,因为是被皇女强行带走的,没有合适的衣裳供她使用,如今的她穿着的是皇女寝宫女仆的制服,配着那只镯子,算是更有仆人的气质了。
当然,芙洛能想到,这多半是莉丝特的某种恶趣味作祟,才让她只能穿女仆装,皇女的权力还不至于找不到能给她穿的衣服。
莉丝特将茶杯放下,起身来到她的身边,自然地坐到了她的怀里,这样的举动,芙洛不明白是为了什么,但也咬紧唇,不敢乱动。
“既然你原来是个男人,那还是喜欢女孩子的吧,觉得我怎么样?救命之恩,又和我求过婚,我哥哥那么多,以后皇位传给他们的孩子也无所谓,你…”
“请您不要这样捉弄我…”
芙洛有些颓然地道,莉丝特却乐此不疲,她转过身,跨坐在芙洛腿上。
双手捧着她的脸,认真地道:
“这不算是捉弄,作为皇女,我也没有选择爱人的权力,至少…选择的空间不多,你现在的身份,无视性别的因素,来一场政治联姻,对我而言利益可是多的不得了呢。”
“……”
“我自认还是很可爱的,十六岁的小姑娘,要是你真的喜欢女孩子,应该会很好奇是怎样的滋味吧。”
莉丝特舔了舔唇,明明是清纯的少女,此刻却显得有些妖艳妩媚。
她凑到芙洛的耳边,压低了声音。
“我特意让她们都不来打扰我,你要是想,现在我们就可以来做点有趣的事情,寝宫有些太大了,多点你这样让我开心的家伙是件好事哦。”
芙洛没有推开她,而是直接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她。
本来淡定的皇女顿时绷紧了身子,却又很快放松了下来。
“您不必用这种方式试探我,诱惑我,您知道这对我没用,而且您这样嘴硬的表现,我真有那种心思,您真的会很危险。”
“好嘛…但是抱着我就不要放开了。”
莉丝特低声细语,不难听出她有些郁闷。
“你知不知道你的拥抱很舒服,既然主动抱住我,那接下来松开了我就不会和你说话了。”
这种奇怪的性子,芙洛也没太惊讶。
莉丝特和茉莉雅儿的区别可能不大,只是在某些特殊时刻做了不一样的选择,才导致她们有着极大的反差。
安全感、信任感,还是什么她也不知道的感受。
既然无法确定,那就用服从的态度应对。
莉丝特想用妹妹一般的撒娇来与她相处,那她也愿意用同样的态度回应她。
“殿下给了我随意进出皇宫的特权,我一定不会浪费的,只是殿下也明白,她没有给我拥有如今这种自由的处境的打算,殿下这样做究竟是想要我给出如何的回报呢。”
获得眼下这般处境,对芙洛而言就和做梦一样。
她追求的远离茉莉雅儿她们的掌控,通过依附莉丝特就能够实现,虽说不够完美,但也已经让她相当满足。
不过极大的不真实感,也让她难以保持冷静。
“回报吗?我没有想要你回报我…”
莉丝特小声嘀咕。
芙洛无奈地笑了笑。
“不要求回报才是最让人难以放心的,殿下应该知道,现在的我很难对贵族抱有好感吧。”
“你不喜欢皇女就不喜欢,只要喜欢莉丝特就好了。”
那个给人深沉与危险的感受的皇女殿下去了哪里?
如今面对芙洛的,只有一个让她不知所措的,任性的孩子。
这样的回答,她有什么理由再去问莉丝特的打算呢。
芙洛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我知道你的顾虑,也能理解你的心情,毕竟我能够读心,即使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也能捕捉到你的情绪。
你恨她,恨到想杀了她,她对你绝对做了很多过分的事情,最糟糕的莫过于把你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莉丝特说着,深深地吸了口气,有些恍然地低声叹道:
“不过这确实挺不错的,让我忍不住想要抱紧你,想要你做我的姐姐。”
芙洛没有回应,只是用手轻轻地顺着莉丝特的长发,皇女有着压力,这点不难察觉,想要个姐姐不是莉丝特的愿望,多半是父兄给她的压力太大,她无从倾诉。
而芙洛的出现,正好给了她找到宣泄口的机会。
芙洛有着这样的认知。
“你要是对我不放心,那你就单纯地把我的所作所为,理解成小孩子的脾气吧,我就是想要和茉莉雅儿作对,让她不开心。
她把你当做她的玩具,我就把你抢过来。
她想和你做那种事情…我就抢先去做…不过你肯定不乐意,哼…”
莉丝特有些不满地在芙洛的脖颈间蹭了蹭,“看来我们都不是你的菜,搞不明白,要不把你介绍给我哥哥他们好了,以后你做我嫂子,茉莉雅儿保准气急败坏。”
“在那之前我会先自杀的。”
芙洛面无表情地道。
“你真以为我会那样做?果然,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就是这么脆弱,你这样好看的美人儿,绝对是祸国殃民的存在,等我登基了先把你享用一遍,然后…”
“皇女殿下孟浪了。”
“嘁。”
莉丝特不屑地撇撇嘴,收回一只手,在芙洛身前捏了一把,见一脸平静的某人脸上终于出现了绷不住的裂纹,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皇女的特权,芙洛卿感觉如何?”
“小屁孩的特权…”
“诛你九族!”
皇女殿下朝着新任勋爵哈气哈够了,就又抱着她,继续把脸埋在她颈肩上。
“你的不安我能理解,我现在可以明确告诉你,即使是我,也不能和那个死女人明摆着作对。
芙洛姐姐,你想对她进行的报复,我没法给你帮助,把你带到这里,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最任性的事情了。”
芙洛并不意外。
作为储君,莉丝特始终是要顾及德兰家的势力的,她和茉莉雅儿作对,估计也只是想要清楚茉莉雅儿异常举动的目的,维持皇家的威严而已。
她早有这样的认知,但对莉丝特愿意给出帮助,就已经很感激了。
“你想要的自由和正义,我无法许诺给你,这个国家的任何一位贵族都没法帮助你,因为她是茉莉雅儿。”
莉丝特的话音也有了改变,变得严肃了许多,更有皇女的气质。
芙洛点点头,表示理解。
“不过我给你的特权,现在你有充分的机会可以使用,从明天开始,你就能去帝国学院就学,到时候住在学校里,想做什么都可以自己安排,大概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她们都没法来打扰你。”
除非是讨伐巨兽,必须翡翠心的成员参与。
芙洛清楚这个道理。
“所以,你期待我对她做些什么吗?”
她用这个问题,再度询问莉丝特对她采取的一系列举动,是否存在更深层次的理由,这一回的皇女沉默片刻,又笑道:
“有时候不要太在意理由,会活得轻松得多,我说到底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能在别人的交锋中取得优势,不过是靠着自己的身份和读心的天赋而已。”
莉丝特说着,抬头和芙洛对视。
“芙洛姐姐,嗯,这种称呼可能让你难受,但我很喜欢,我也想告诉你。想要反抗那个家伙是你的自由,但有些没法改变的事情,坦然点吧。”
这无可否定。
变成现在这副模样,芙洛也已经没变回去的心思了。
“我明白的,我也知道她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殿下给我争取到这种自由的机会,我会好好珍惜,腿上的镯子…可能没有谁能解开,除了艾尔卡。”
这是她的谎言。
镯子她自己就能解开,但是茉莉雅儿她们不处理掉,解开镯子也没有意义,再被抓住,只会陷入更糟糕的境地。
更别提莉丝特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她的帮助仅仅是兴趣使然,出于皇女的身份,为了帝国的利益考虑,莉丝特和茉莉雅儿合作都不足为奇。
所以她想要彻底结束痛苦,就不能太指望皇女。
到头来,她还是要靠自己处理掉茉莉雅儿她们,才可能有真正的解脱。
“以你的才能,配合学院里的藏书,解开束缚应当不是难事。但是重要的还是如何逃离她们,我能感受到你有这样的心思,不过你听好了!”
莉丝特用力地抓着她的肩,咬着牙道,“人才不能为我所用,我可不要,你想逃的方案,我先否定了。芙洛姐姐必须和她来一场贵族决斗,把问题彻底解决才行,再怎么说,逃避可不是办法。”
这算是简介帮她稳定决心吗?
芙洛有些无奈,她点了点头,又再度抱紧了莉丝特,低声道:
“遵命。”
把问题彻底解决,确实是她的唯一选择。
至于如何做,那就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事件漩涡中心的人究竟如何,出于中心之外的人们多半不会在意,但是凑热闹的心理,不管是谁,都一样的。
参与多伦城晚会的贵族,都是年龄在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绝大多数就读于帝国魔法学院,因此那场为芙洛举办的晚会可以称得上是帝国学生们的联谊会。
不管官方如何解释、掩饰,帝国学院在读的学生们对这场晚会究竟发生什么的好奇心难以被熄灭。
于是没有出席晚会的学生们在短暂的休假结束后,第一时间去做的,便是围着那些参会学生们八卦,想要更多的了解当时发生的究竟。
不过开明的帝国学院,平民和贵族间的隔阂,小贵族和大贵族之间的距离感仍然存在。
绝大部分学生们,想要获取晚会的情报,就只能求助于中层的贵族子女,即父辈爵位在侯爵上下的新兴贵族学生。
凯特·拉曼,她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众多想要了解更多晚会讯息的学生们亲热的对象。
“听说晚会上有魔族袭击?真的假的!”
“被茉莉雅儿小姐举荐的勋爵小姐据说很好看,给咱形容形容呗。”
“拉曼小姐,我们知道你前半段晚会就先离开了,但是你有见到凯拉尔少爷吧,据说啊,他好像和自己老爷的…”
基本的问题就围绕着芙洛、魔族以及死去的学生这三个方面,凯特小姐可谓叫苦不迭。
“好啦!”
已经不知道应付了多少人,她大叫一声,见人群散开,才苦恼地道:
“我真不知道那些有的没的,芙洛勋爵确实很好看,但是我冒犯到她了,早就匆匆离场。
你们觉得我去评级她,可不可信?”
“这没关系啊,好看就是好看,听说她还被任命为帝国教会的圣女呢,议会厅对这事一直在开会,我的父亲都对这事很头疼呢。”
一位议员的女儿如是说道,围着凯特的学生们讨论瞬间更为激烈。
那个勋爵得到的荣誉实在是太多了,简直就和被赐予公爵爵位一般夸张,有着大抱负的帝国学院生们,对这样的存在有着天然的好奇与向往。
凯特一愣,她倒是没听过这消息。
不过话都让说到这份儿上,她也没了拒绝回答的理由,努力组织了下语言。
“好看,自然是好看的。蓝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据说还是半精灵。
不过没看到她有尖耳朵,治愈别人的能力确实很有一手,应该就是传闻中那特效药的真正制作者,在我走后她似乎给一些被假药副作用害得瘫痪的人,直接当场治好了。”
说到这,凯特想起芙洛与那位叫作美菲的商人交谈的内容,又补充了句。
“所以说,她能有那样的荣誉,其实也能理解。教会负责的就是治愈类的事务,而那位芙洛小姐,似乎是治愈领域达到导师水平的存在。”
众人倒吸了口气,能有这种水平,确实有被教会认定成圣女的充分理由。
但终究只是听闻,没有亲眼见识,大家也没明确的概念,得到回复,众人也不再缠着她。
随着就餐时间结束,午休时刻到来,彻底没了和凯特大厅晚会究竟的学生,这让疲于应付她松了口气,迫切地想要回到宿舍好好休息。
只是,不等她走回宿舍,又有一道匆忙的脚步声迅速向她靠近。
“那个,我要午睡了,可以等会儿…”
她下意识地给出拒绝,却听到有些熟悉的声音。
“诶,这样么,抱歉。”
凯特猛然回头,见到的是那位蓝发蓝瞳的少女,瞬间无法再发出更多的声音。
“帝国学院还是太大了啊。”
按照莉丝特的安排,来到学院的芙洛感慨了一声,就要去再找别人问话。
凯特连忙挡在她面前,着急地摆着手。
“你是芙洛小姐?!”
“啊?”
芙洛迷茫的眨了眨眼,有些疑惑地看了看今天自己的打扮。莉丝特给她准备的衣服很是朴素,就是简单的蓝白制服裙,应当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特征才多,这都能被认出来。
那肯定是晚会上的人了。
她不由仔细地打量了眼前这位姑娘。
“我们认识?”
说着,芙洛迅速回忆自己接触过的人,锁定了眼前人的身份。
“拉曼小姐对吗…”
“您居然记得我,啊哈…”
本来还想自我介绍一番的凯特干笑了声,没感到芙洛对自己有多少厌恶,便主动摆出热切的态度。
“没想到您来这里了,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我一定尽己所能,好弥补当初在晚会上的…”
听她这话,芙洛直接摇摇手。
“那不是你的问题,女仆小姐我也知道是谁,一切都是意外而已。如果你要因此帮我,那我可就要去找别人了。”
能如此巧的遇见奥罗拉的贵族朋友,这算是意外之喜,只是现在的芙洛没心思和她寒暄,独自来到这陌生环境,她想要尽快安顿下来。
凯特也是识趣,听芙洛都这样说了,她不再纠结,连忙询问她要做的事。
“我会在学院里就学一段时间,这是给我安排好的宿舍的位置,但是我有些迷路了,你帮我看下究竟是去哪儿。”
对奥罗拉认识的人,芙洛也不由自主地选择信任,说着就拿出了自己的学生证明。
凯特对这消息感到惊异,也没多问,连忙接过芙洛的证明,仔细一看,很快又将自己的那份拿出来对比,反复确认才不可思议地道:
“您和我住同一层,不对…刚好和她住同一间?!芙洛小姐,您不会是想要找她算账吧,那都是我出的馊主意,可不要怪罪奥罗拉啊!”
发现芙洛是奥罗拉新室友的凯特,被吓得差点跪下来,连声求饶。
她这反应,芙洛越发摸不着头脑。
“我们之间有这样深的误解吗?我应该没有那么吓人吧。”
是勋爵的名头太盛,还是茉莉雅儿的凶名太旺?
芙洛不由有些感慨。
情绪是不会骗人。
能感受到芙洛这份亲和的凯特,很快冷静下来。
“根据上面写的内容,奥罗拉应该是您的室友。
学院的宿舍是双人寝,我和她就住隔壁,她可能还不知道您会搬来…实话说,空房间其实也有,专门给您这样安排,实在是让我忍不住多想。”
这回答很实诚。
芙洛也很难会去怀疑,这应当是莉丝特给她的安排才对,可刻意安排她和奥罗拉同居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皇女殿下总不能靠着读心,发觉她对那姑娘有着某种微妙的感情吧。
或者,又是茉莉雅儿的手笔?
芙洛觉得,自己没有必要想这么多,便实诚地回道:
“应该就是刚好有空位给我安排过去,殿下给我入学的特权,多半是她给的安排。”
“殿下的安排么…”
凯特冷静了许多,芙洛笑着点点头。
“是啊,以后就是同学了,同学之间,不用那么畏首畏尾的吧,难道皇女殿下在学校里活动,大家都要见面就下跪吗?”
凯特摇摇头,学院确实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至少在学院内没有那般正式的会见要求。
“所以和我相处就放松些吧,既然室友是熟悉的人,我也能够放心,麻烦您快些带我过去,我晚些还要去办学处报到领取制服呢。”
芙洛见聊天的节奏被自己成功掌握,便继续催促了下。
她这样的表现,加上因为那治愈天赋而自然散发出的,影响旁人情绪的气质,让凯特彻底放心下来。
两人便这么一起,向着宿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