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绝对的、不加掩饰的冷漠。

陆沉的姿态,他的沉默,比陆承德那一百句羞辱的话加起来,还要伤人。

江如烟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妈的。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

她以为自己多少有点用处了。

她以为自己从一个观赏性的花瓶,升级成了有点技术含量的工具。

结果呢?在真正的家族纷争面前,她连被他拿来当挡箭牌的资格都没有。

他根本不在乎她会不会被羞辱,会不会丢脸。或者说,他就是想看她如何应对这种局面。

这是一场考试。

一道没有提示,没有范围,全凭自由发挥的附加题。

答好了,或许能加分。

答不好,可能连当工具的资格都会被收回。

电光石火间,江如烟那颗属于“海王”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

硬刚?不行,她没那个身份和底气。

哭闹?更蠢,只会让他觉得她无能又麻烦。

求饶?那是下下策,等于把自己的尊严彻底踩在脚下。

那就只能……偷梁换柱,祸水东引。

她胸腔里那股被点燃的,属于江海的雄性怒火,被强行压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精于算计的清醒。

她缓缓抬起头,那张被精心雕琢过的脸上,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

眼眶里迅速蓄起一层薄薄的水雾,不是嚎啕大哭的奔放,而是那种泫然欲泣、我见犹怜的委屈。

她没有去看陆承德,而是将全部的、带着破碎感的依赖,都投向了那个始终置身事外的男人。

然后,她转过脸,望向盛气凌人的陆承德,轻轻地,带着一丝纯然的不解和惶恐,开口了。

“二爷爷……为何要如此为难如烟?”

她的音量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过分安静的宴会厅。

“是如烟哪里做得不好,说错了什么话,让您对陆沉……产生了误解吗?”

这句话,像一枚被精心包裹着糖衣的毒针,又轻又准地扎了出去。

一瞬间,整个局势的焦点,被她巧妙地转移了。

她没有为自己辩解,反而把自己放在了一个最低微的位置上。

她的话翻译过来就是:我算个什么东西,根本不值得您老人家动怒。您之所以针对我,是不是因为您其实看陆沉不顺眼,只是拿我这个小人物当筏子?

这一招,太毒了。

陆承德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想发作,却发现自己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承认自己就是看不惯陆沉?那等于当众撕破脸,公然挑衅陆家如今的掌权者。

否认?那他刚才咄咄逼逼,非要逼一个小姑娘当众跳舞助兴的行为,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为老不尊的笑话。

周围的陆家人,看向陆承德的视线,也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大家都是人精,谁还听不出这弦外之音。原来是长辈借题发挥,敲打晚辈呢。

江如烟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她看着陆承德那张青白交加的脸,又补上了一句。

这一句,她的语速更慢,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天真而又坚定的力量。

“陆沉哥哥曾教导如烟,陆家子弟,当以和为贵,家和才能万事兴。”

她说完,微微偏过头,用一种带着仰慕和确认的姿态看着陆沉,然后才重新望向陆承德。

“不知二爷爷,是否也赞同这个道理?”

全场死寂。

这一句话,直接把陆承德架在了火上烤。

她抬出了“陆家的规矩”,抬出了“和为贵”的大道理,还顺便把陆沉塑造成了一个顾全大局、教导有方的正面形象。

现在,球又踢回给了陆承德。

你赞同吗?

你赞同,那你刚才的行为就是破坏和睦。

你不赞同?那你就是不把陆家的祖宗规矩放在眼里。

诛心。

字字诛心。

江如烟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低垂着头,维持着那副柔弱无辜的样子,实际上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等待着最终的宣判。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陆沉,终于动了。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手里的红酒杯,轻轻地放在了桌面上。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然后,他抬起脸,淡淡地看了一眼陆承德。

那一眼,没有什么情绪。

却让陆承德浑身一僵,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那是一种被巨兽盯上的感觉,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他所有的气焰,所有的酒意,在那一眼之下,都化为了乌有。

“咳……今天喝得有点多了,胡言乱语,大家别介意。”

陆承德干巴巴地找了个台阶,端起酒杯,冲着主桌的方向遥遥一敬,然后悻悻地坐了回去。

一场针对江如烟,实则针对陆沉的围猎,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被化解了。

而且,是以一种让挑衅者颜面尽失的方式。

周围那些原本抱着看戏心态的陆家人,此刻再看向江如烟时,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这个看起来柔弱可欺的女人,不是个省油的灯。

危机解除。

江如烟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后背不知何时已经被冷汗浸湿。

晚宴后半段,再没有人来找她的麻烦。她安静地坐在陆沉身边,扮演着一个完美的、不存在的背景板。

回去的车上。

劳斯莱斯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车厢里一如既往的安静。

江如烟缩在角落,疲惫得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刚才那一场交锋,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

她不知道自己今天的表现,在陆沉那里能得多少分。

及格?还是良好?

或者,他会觉得她心机太深,手段太烈,从而更加提防她?

她正在胡思乱想,身边的男人忽然动了。

陆沉伸过手,覆盖在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上。

他的手掌宽大而干燥,带着一丝凉意,却奇异地让她战栗的身体安定了下来。

江如烟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不敢动,连呼吸都忘了。

陆沉没有说话,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只是握着她的手,然后,用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不轻不重地,缓缓摩挲了一下。

只一下。

却像一股强大的电流,瞬间击中了她的心脏。

这不是情欲的挑逗,也不是安抚。

这是一种认可。

一种来自上位者的,无声的嘉奖。

他没有夸她“做得好”,没有说“你很聪明”。但这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看见了她的挣扎,看见了她的反击,并且,他很满意。

一股前所未有的,扭曲的满足感,从心底深处涌了上来。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仅仅是他身边的一个物件。

在刚才那个瞬间,他们是“战友”。她用她的智慧,守住了他的颜面,也守住了自己。

这种感觉……该死的,竟然还不赖。

她不再是一个被动承受一切的囚徒。

她可以用她的头脑,她的手段,在这个男人的世界里,为自己争取到一席之地,甚至,与他并肩。

尽管这种“并肩”,更像是一把锋利的工具,终于被主人承认了它的价值。

车窗外的霓虹,明明灭灭地扫过她的脸。

江如烟垂着眼,看着他们交叠在一起的手。

她的手,纤细,白皙。

他的手,骨节分明,掌控着一切。

这个男人,正在用一种无声的方式,将她一点点地,改造成他想要的样子。而她,竟然从这种改造中,品尝到了一丝权力的甜头。

她被他掌控着。

但她也正在学会,如何利用这种掌控,去撬动更大的世界。

这真是一场……越来越有趣的游戏了。

车内的光线暗了下去,陆沉的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嵌入自己的指缝。

十指紧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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