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她并没有在意,只是专心进行着疗愈,放松自己的身心,去感受这些伤患的疼痛,接收那些斑驳的痕迹蕴含着的记忆。
她在努力寻找答案。
伤口是不会欺骗她的,是她如今能够有十足的信心去相信的东西。
只是答案并不总能让人感到愉快。
芙洛感到有些后悔,也觉得自己实在太过矛盾。
明明不想要眼前这些伤患是茉莉雅儿找人制造出来的,专门用来演出的可怜人,可是在知道他们真是因为市面上流传的假药而变成现在这副模样,芙洛又无法接受。
将情况设想为最糟糕的样子,结果发现并非如此,带来的“这倒是能接受”的这种错觉,实在是太过难受。
芙洛努力遏制自己的这种感受,将精力花在眼前的病人身上。
她治愈的第一位伤患,是北部冰原的冒险家。
记忆告诉她,这人因为不慎坠入被巨兽污染的冰河导致机体坏死,又在用药时候,除心脏外各脏器都呈现衰竭和破损,如今能活着已经是牧师教团的顶级医师护理水平发挥的极致。
从记忆中的他听见的那些只言片语看,芙洛不难明白,他能得到这样的治疗,仅是那些教团的牧师,想要在他身上试验,从而寻找到市面流传的特效药的具体制作方子,这才让他成功吊了口气。
五脏六腑迅速修复愈合,苍白的脸色逐渐有了红润的色泽,芙洛感到了熟悉的翻江倒海的感受,她强忍住作呕的冲动,保持着平淡的笑容。
“我怎么…一点事都没了?!”
本来选择将视线移开,毫不抱有期待的病患,惊异地看着这他认为来作秀的少女。
那充斥大厅内的温和的霞光,作为此刻芙洛背后的色彩,让他有了一种获得信仰的错觉。
“神…”
“嘘。”
芙洛只是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好好休息。”
神迹?
神明?
还能有怎样的称呼,芙洛没心思去听这种无聊的赞誉,她随手一个沉睡魔法,就让这位激动的伤患睡下,转而她又去应付第二位伤患。
那是因巨兽的眷属影响而重度冻伤,又没有经过正确的疗愈,丢失了全身三成的重量的可怜人,他双腿膝盖及以下部位都已经坏死。
……
一个又一个。
十五名伤患,十五位被假药荼毒的冒险者,芙洛就这么一一为他们治疗。
除了那一身伤和被药物副作用造成的溃烂之外,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全都被牧师教团集中疗护。姗姗来迟的塔塔西米,仅仅只是将他们送到这儿。
他们的作用,就只是证明她的能力,以及让她感受痛苦而已。
生命的价值,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被用这种方式给简单替代,舍尔曼主教,对这件事绝对是知情的吧。
也不知道这牧师教团的首领,到底是怀着怎样的想法同意这场治愈表演的展开的。
“好…疼…”
芙洛没有去深度思考为什么的能力,她光是想要用冷静的思维去转移那些不断涌向自我,冲击着她灵魂与精神防线的痛苦,就已经相当困难。
她越是想要将注意力集中在别处来让自己松口气,五脏六腑,四肢百骸对伤患痛苦的共感就越发强烈且清晰。
曾经的她,除了忍受到昏厥过去外,没有任何可用的办法去处理这些痛苦。
现在的她,拥有将这份痛苦转移给别人的能力,但因为项圈对魔力的限制,身边又没有能够帮她承担痛苦的存在,这点改变就和没有一样。
其实,发出些许呻吟,可能都会让现状好上许多。
但她却只能选择忍耐。
只要昏厥过去,就能够让她迅速度过这场晚会。
但她却不能这样做。
十五人的挑战摆在这儿,她接受了这个场挑战,那就是承担了治好他们的责任。她要是不咬牙坚持着把这些人治疗完,这场晚会上自己的努力,很有可能就会泡汤。
而且,届时觉着他们无用的茉莉雅儿究竟会如何对待他们。
芙洛不敢去想。
茉莉雅儿这种野蛮且流氓的,把他人的生死绑定在她的身上的做法,正是对她的那无可救药的性子设计而出的折磨手段。
只要舍弃一些道德和关怀,把这些人当做无关紧要的,这世界本来就该死去的家伙看待,她就能轻松应付。
但是她一开始就选择了见招拆招的策略。
而她又是那种无法接受自己有能力拯救,无辜者却死在眼前的性子。
那她再怎么痛苦,也只能…
受着。
都是她自找的。
“咳咳…”
治愈完成了一半人数,芙洛就已感受到全身都在抗拒她继续进行这场无异于自残的治愈。
她抬眸,看向周遭的宾客们。
她们仍旧看着她以及这些伤患,明明看医生治疗患者的过程是这世界上最无聊的事情,这些人却是目不转睛。
而她们的视线落在那些恢复健康的伤患上,再转而看向她的时候,眼中就已尽是见到神迹的愕然与崇拜。
人群之中,目光不同的自然是有的。
芙洛一下就注意到了茉莉雅儿那完全不同的表现。
这个女人双手握拳,就像是看着孩子努力靠着自己的力量走路的母亲一样,眼中写满了鼓励和骄傲。
她到底抱有了怎样的感情?
不能理解,但能确定,那无可救药。
可颇为讽刺的是,看到茉莉雅儿这副表情,那些如若泥泞般缠绕着她全身,让她感到麻木的痛苦,瞬间退潮似的消失不见。
芙洛咬紧牙关,起身,换下一位伤患继续这场治愈戏。
“进步速度很快,又突破了呢,艾尔卡,你看到了吗?”
见芙洛不再看自己,茉莉雅儿就笑着向上看去,笑着向精灵小姐传音,见到正皱着眉一直注视着芙洛的变化的艾尔卡,她心情越发愉悦。
而感受到她的视线,艾尔卡则是白了她一眼。
“疯子一个。”
精灵小姐用自己回答表示了对她的鄙夷。
茉莉雅儿耸耸肩,满不在意。
静静等待这场并不算有趣的表演结束,作为给出反应的第一人,快步上前,走到已然虚脱,快要跌坐在地的芙洛身边,伸手捧住她的脸,将额头与她相抵。
“做的很不错。”
此刻的她,与芙洛梦中那个正常的贵族小姐,是那般相近。
但芙洛没有任何亲昵的意思。
“我不是要你的夸奖才…”
她不打算去看她,即使几乎被强制与茉莉雅儿对视,芙洛也没有心思看这疯子的眼睛。
“好孩子应该得到足够的奖励,夸奖怎么够呢。”
茉莉雅儿转而用双手扶住她的双肩,打断了她的话。
芙洛张了张嘴,不明白她又想做什么,努力用自己羸弱的声音继续道:
“你又想要怎样,让我像个小丑一样博人眼球就算了,难道你还…”
这一回,茉莉雅儿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芙洛闭上嘴。
她没了再开口的心思。
这份扭曲的,不可言喻的古怪感情,她害怕自己发出的任何声音,做出的任何举动都会被茉莉雅儿视作某种回应。
“对嘛,这样就好了。”
茉莉雅儿低笑着,就这么将无力的她横抱起来面向众人。
“如何,各位?”
她提高了音量,将贵族的冷漠重新写到了脸上。
骄傲、得意、嘲讽。
茉莉雅儿在用自己贵族的架势,表达对她举荐的勋爵的能力有所质疑的家伙们的不屑。
“可还有异议,尽管说吧,只要我们的主角小姐还有力气,一定能让各位心服口服。”
沉默。
除了沉默之外,宾客们再无回应。
茉莉雅儿满意地看向主教。
“舍尔曼先生,您说呢?”
“一切符合授勋书上所言,翡翠小姐自然能被授予勋爵荣誉。”
主教先生点点头,同样没有任何异议。
“恭喜你,成为一名合格的贵族了呢,我的芙洛。”
茉莉雅儿看向怀中的少女,笑道。
芙洛闭着眼睛,她缩了缩身子作为回应,没有回话。
倍感疲惫的她,根本没有精力去应付茉莉雅儿。项圈上对魔力的限制一直没有停过,她施展治愈能力没有到消耗生命力的程度,却实打实损失了大量体力和精力。
没有就这么睡着,已经是她意志坚定的结果了。
而她保持现在的状态,肯定是在茉莉雅儿的计算之内。
毕竟如此一来,在完成这场治愈后被茉莉雅儿这般亲密的拥抱,她想要反抗也不会任何的力气。
“你越发的可爱了呢,芙洛,你说啊,我的拥抱和吻,作为给你今晚表现得这么优秀的奖励,你会开心吗?”
带着她向着台上走去的茉莉雅儿仍在这般有的没的低语,芙洛不想理她,只是她已经没法再让身子蜷缩得更紧来表达她对这场戏码的不满了。
侍从搬来一张椅子放在台上,她就这么被轻轻放下,被迫在椅子上坐稳,继续维持贵族应有的坐姿,在宾客们面前保持良好形象。
舍尔曼主教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他在心中微叹口气。
看向众人,都已从那场治愈演出的震撼中回神看向舞台,他也同样调整状态,摆起主教的架势,按照章程,继续这一授勋的仪式。
“……我,主教舍尔曼·福卡,以陛下的名义,宣布授予芙洛·翡翠小姐勋爵荣誉…”
没有谁对如今这位少女获得此生荣誉有任何的不满,她们平静地看着疲惫地坐在椅子上的芙洛被挂上勋爵的授章,在主教宣读完誓词后,用掌声祝贺这位新同僚的蜕变。
晚会迎来结束。
至少芙洛是这样认为的。
毕竟根据一开始定好的流程,这场晚会现在只剩下了寻常宴会的功能,饮酒作乐,唱歌共舞。
她现在这状态,估计也不会有谁来邀请她共舞一曲。
因此,她能够放松下来,稍微休息一会儿。
但她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琳可去哪了?”
自己能信任的女仆小姐不见了踪影。
“诶,她啊,回领地了。”
茉莉雅儿满不在乎地回道,却又压低身子在芙洛耳畔低语。
“难道你喜欢她?”
芙洛感到呼吸一滞,心跟着狠狠抽动。
“……”
她没有回答,生怕茉莉雅儿多想。
喜欢琳可?
不,应该说是害怕她出事。
“别不开心嘛,放心,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她只是觉着不舒服回去休养,我也没没有那种信心让父亲的人在我身边待那么久能不做我察觉不到的小动作。”
“你真的明白我在担心的究竟吗?”
芙洛没有表现出慌乱,她只是主动迎上了茉莉雅儿的视线。
“你只要别想着不该想的,比如,和我的父亲合作,期望那个男人来救你这种天真到能让我嫌弃你的事情,那就好。”
茉莉雅儿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琳可心太软,看不得你给他们治疗的这样子,所以才主动离开的,我给出这样的解释你该满意了吧?她过段时间还会回来的,不过你现在想着她,难道是觉得晚会结束了?
不能太早放松,里结束尚早,吻和拥抱怎么能作为给你今天的表现的礼物呢。”
“什么?”
先前感受到的不安,再度涌上芙洛心头。
茉莉雅儿却不再看她,而是向舍尔曼主教鞠了一躬,道。
“主教先生,有件事也需要您帮忙见证下。”
“德兰小姐,只要是符合规矩的事情,老夫不会有意见。”
“谢谢您的体谅。”
她再度站到芙洛身后,将她的椅子转了一面,让芙洛面向台下的众人。
“你到底又想做什么…”
芙洛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因为虚弱失去气势,提高音量,质问这个女人。
茉莉雅儿则笑容不改地轻声回应。
“你不是一直在担心塔塔西米吗?可不要把她忘了啊。”
旁人无法听清她们之间的对话,只能听见茉莉雅儿提高了音量道:
“芙洛·翡翠小姐的授勋结束了,感谢各位捧场,茉莉雅儿很高兴大家接受她作为我们这些年轻人的新成员。
接下来,我们该聊一聊另一件重要的事情了,塔塔西米小姐,把他们请出来吧。”
他们是谁?
众人不解又好奇地看向已经站在大厅侧门的学士小姐。
芙洛同样紧张地看向了先前让她享受那个不安的塔塔西米。
她忽然读懂了茉莉雅儿的意思。
她的授勋结束了,这场晚会,不就是对弗洛斯的悬赏会吗?
“等等,你?!”
芙洛刚想说话,就看到茉莉雅儿一脸古怪地看着她,她感到一阵哑然。
那眼神的含义,无需交流她都能明白——
“你在心疼谁?”
她闭上了嘴。
一堆穿着与在场众人可以说得上格格不入的中年夫妇,就这么出现在晚会的大厅中。
汉姆·卡缪尔与米娅·卡缪尔,芙洛永远不可能认错,不可能忘记的两人。
她在这个世界的亲生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