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的终点没有冰冷的虚无,只有一片无垠的温暖。

那份暖意,从背后环绕的双臂传来,带着熟悉的椿花香气,一点点渗进她身体的每个角落。

力量的源头,是那棵重获新生的神树。

它在反哺。

撕裂的经脉被一股柔韧的力量重新编织、续接,干涸枯竭的灵力之海被重新注满。

光芒之中,最后一丝属于飞缘魔骨杖的暴戾诅咒,被寸寸瓦解,净化。

无数破碎的画面,在她脑海中翻涌,炸开。

它们不再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的模糊剪影。

末世之战的冲天火光,映着一张与她如今有七分相似,却更显坚毅决绝的脸庞。

——活下去。

过往,是听来的故事。

现在,是亲历的真实。

神树磅礴的生机,将那段被强行剥离的过去,与现在重新连接。

她不再是只有残缺记忆的月见樱里。

她是神殿守护者月见椿的女儿。

是那个在末世被拼尽全力送走的,名为“樱里”的希望。

眼皮颤动,一丝光线透了进来。

月见椿。

她的脸色不再是之前的苍白,恢复了健康的红润,眼角的疲惫被欣慰与骄傲取代。

“我的孩子……”

樱里看着她,这一次,眼中再没有了疏离与审视。

指尖触碰到母亲脸颊的瞬间,月见椿的身体僵住了。

樱里用指腹,抹去了那道温热的泪痕。

“我回来了。”

月见椿点头将她抱得更紧。

“樱里!”

一个带着哭腔的奶音响起。

紫绘挣脱了雫的搀扶,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一头扎进樱里的怀里。

“呜……我以为,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樱里失笑,空出一只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小脑袋。

“傻瓜。”

樱里捏了捏她满是胶原蛋白的脸蛋。

“我怎么会不要你。”

紫绘把脸埋在她怀里。

“樱里大人。”

雫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她靠在石柱上,脸色依旧苍白,但那道从后背划过的狰狞伤口,在神树的光辉下已经止血结痂。

“咳,真是的,每次都搞得这么惊天动地,就不能让老娘我轻松一点吗?”

黑川扇动着翅膀,卷起一阵微风,落在一旁。

她嘴上抱怨着,身体却很诚实地凑了过来。

雪絮走到樱里身边,伸出手。

一缕寒气飘向雫的后背,加速着伤口的愈合。

布依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揪住了樱里巫女服的一角。

布料的触感真实而温暖。

她的小脸上,泪痕未干,却已经挂上了傻乎乎的笑容。

清新的生命气息涤荡着每一个角落。

这里只有胜利与新生。

樱里挣开母亲的怀抱,在众人的搀扶下,站直了身体。

“‘守树人’的核心,空木,已经被消灭了。”

“神树也已经复苏。”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一张张注视着自己的脸,然后宣布道。

“我们……赢了。”

短暂的寂静。

“哦耶!”

黑川一把将还没反应过来的布依抱起来,在原地转了个圈,吓得小姑娘惊叫连连,手却还死死地抓着樱里的衣角不放。

紫绘也忘了害羞,从樱里怀里抬起头,挥舞着小拳头,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兴奋。

樱里看着她们,任由这片刻的欢腾发酵。

等喧闹声小了一些,她才开口。

“不过,”

“‘守树人’是一个遍布世界的教团,空木只是静默山谷的看守者。我们需要时间。”

她顿了顿,看着大家脸上重新浮现的凝重,笑了。

“但那是之后的事了,今天,我们先庆祝。”

樱里放松下来。

“回家。”

回去的路,空气都不一样了。

阳光头一回刺穿了静默山谷上空的阴云,金色的光束落在潮湿的地上,印出一块块光斑。那些随着神树枯萎而长得歪歪扭扭的植物,沐浴在光里,枝叶竟也慢慢舒展开,透着一股笨拙的生机。

布依走到悬崖边,白色的布条从她掌心飞出,没有半分迟疑,牢牢缠住对岸的岩石。

黑川收了翅膀,走在最前头,也不用再费心施展幻术开路。

那些残存的教徒跪在路边,身体僵硬,眼神空洞地望着神树的方向,对从旁边走过的一行人毫无反应。

队伍里的气氛活了过来。

“樱里樱里!回去我要吃天妇罗!刚出锅的,金黄金黄的那种!还有三色团子!要刷甜酱油的!”

紫绘攥紧樱里的手,鬼族家主的架子荡然无存,变回了三百岁的“小丫头”。她晃着樱里的胳膊,眼里全是吃的。

“小屁孩就知道吃。”

黑川在前面嗤笑一声,两手抱着后脑勺,走得吊儿郎当。

“樱里大人刚打完一场大仗,灵力都快空了,现在得静养,哪有功夫听你在这儿嚷嚷。”

“要你管!”紫绘冲她鼓起腮帮子,额头的独角闪了闪深紫色的光,“我跟樱里说话,关你这只老鸟什么事!”

“你说谁老?!”

黑川眉毛一竖,背后的翅膀“唰”地张开,扇起一阵风。

“咚。”

“咚。”

两声闷响。

“安静。”

樱里收回手。

“回去都有。”

争吵声没了。

紫绘揉着脑袋,嘿嘿傻笑。黑川不爽地收起翅膀,撇了撇嘴,眼里却也多了点期待。

月见椿走在樱里身边,没掺和她们的打闹,只是用那双和樱里一样的蓝眼睛,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她错过了太多年,现在只想把女儿的每个表情,每个动作,都刻进脑子里。

队伍后面,雪絮和雫并排走着。

雫后背的伤口结了痂,一动还是会扯得疼。

雪絮伸出手,一缕白色的寒气从她指尖飘出,落在雫的伤口上。那股凉意渗进皮肉,火辣辣的痛感消减了许多。

“谢了。”雫低声说,从怀里摸出个小药瓶,倒了些药粉,熟练地给雪絮处理手臂上的划伤。

两人没再多话,偶尔对视一眼,都明白对方的意思。

山道尽头,神社那抹熟悉的朱红色鸟居露了出来。所有人的脚步都快了几分。

那不只是一座牌坊,是家。

“樱里大人!大家!”

白弥从神社的台阶上跑下来,村长跟在她身后,满脸焦急。

看到众人虽然衣服破了点,脸上也累,但都好端端地回来了,两人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姐姐!”

白弥看见紫绘,眼圈一红,一头扎进姐姐怀里,小身子激动得发抖。紫绘也抱紧她,一下下拍着她的背。

“欢迎回来,樱里大人。”

村长快步迎上来。

“辛苦了。”

樱里摇摇头。

她看着熟悉的石阶,闻着空气里线香和泥土混杂的气味,心里踏实得不行。

这里是她的家。

是她和她的家人,拼了命也要守住的地方。

傍晚,神社的缘侧。

吃过晚饭,泡过热水澡,所有人都换上了干净的浴衣,懒散地坐在地板上吹风。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

白弥挨着紫绘,凑在姐姐耳边小声说着这几天村里的事,说到好玩的地方,姐妹俩就捂着嘴笑。

布依抱着个坐垫,缩在樱里的腿边,小脸正好能枕着樱里的浴衣下摆。她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直打架,看样子是困得不行了。

腿边传来一个温顺的重量,还有均匀的呼吸声,让人安心。

黑川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壶温酒,正和雫对坐着。

“干杯。”

“嗯。”

雪絮坐在远一点的角落,捧着杯热茶,清冷的脸上挂着浅笑,看着这热闹的一幕。

月见椿坐在樱里的另一边。

她没说话,也没看谁,只是享受着这十几年未曾有过的,混着女儿气息的安宁。晚风吹过,把母女俩同样颜色的长发吹到了一起。

樱里斜靠着廊柱,浑身都松懈下来。

她能感到空掉的灵力正在身体里慢慢涨回来,胸口的勾玉也温温的,那股暖意随着她的心跳,和周围每个人的气息连在了一起。

她伸出手,指尖划过布依柔软的黑发,睡着的小家伙满足地蹭了蹭。

“守树人”的麻烦还没完,空木上面,肯定还有更大的家伙。这个世界,也还是乱糟糟的。

樱里抬头,看着天边最后一点橘红色的光,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就算麻烦还没完,这样的时候,也足够了。

身旁的黑川端着酒杯,也不知听没听见她的心声,只是轻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她用指尖点了点自己湿润的嘴唇,眼神懒洋洋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温馨的日常?”

“樱里大人的日常,可不只是喝酒吹风这么简单吧?”

她顿了顿,目光最终落在樱里身上,慢悠悠地抛出真正的话题。

“比如,今晚由谁来伺候您安寝,不就该好好商量一下吗?”

“咳、咳咳!”

雫一口酒呛在喉咙里,平日里冷峻的脸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偏过头去不住地咳嗽。

反应最激烈的是紫绘,她“腾”地站起来,小小的独角都因为主人的激动而微微发亮。

“你这个不知羞耻的女人!”她一手指着黑川,气鼓鼓地宣布,“樱里是我的!”

眼看一场新的争吵就要爆发。

坐在首位的樱里只是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是了。

这才是她们的日常。吵闹,鲜活,比任何安宁的时刻都更让她感到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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