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里那句“开胃小菜吃完了”,飘散在寂静的庭院里。

布依脸颊上那片温热的触感还未消退。

那股让她心慌意乱的热流,并没有因为害羞而散去,反而沉淀下来,改变了质地。

樱里的话,像一滴冷水滴进了滚油。

那份让她心跳加速的暖意,转眼间,就被淬炼成了一种更硬、更冷的东西。

主人的游戏要开始了。

主人的棋局要收网了。

而那些即将上桌的“正餐”,是带着脑子来的,它们会用清醒的贪婪,来觊觎主人的所有物。

它们会……打扰主人的兴致。

想到这里,布依脸上最后一丝红晕也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瓷器一样的白。

那双黑眼睛里的光沉了下去,变成了一片没有星星的夜。

她没有出声,只是迈开腿。

脚步很轻,落地无声。

她走到了樱里的身后,一步,又一步。

停下的位置很讲究。

后背的发丝能闻到樱里和服上散出的樱花香,身体却隔着一小段空隙。

这是她能承受的极限距离,也是她向外界划下的界线。

樱里重新端起茶杯,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划过,看着院外越来越浓的夜色。

这份信赖,比任何命令都有用。

布依闭上了眼睛。

神社的灯笼亮着橘黄色的光,却照不透庭院里越积越厚的影子。

在她的感知里,这些影子,都活了。

它们不再是单纯的黑暗,而是可以触摸、可以渗透的领域。

是她的延伸。

一根肉眼看不见的,比头发还细的黑线,从她身上探出,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最近的一片灯下阴影里。

它成了她的眼睛,她的耳朵。

靠在门框上打哈欠的黑川,懒腰伸到一半,动作僵住了。

她那双勾人的眼睛微微睁大,有些不确定地看向四周。

怎么回事?

她下意识地看向那些最黑的地方——柱子下、石灯笼后、樱花树根的缝隙里。

影子还是那个影子,却让她这个妖怪,都觉得背后发毛。

黑川的视线,最后落在了樱里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布依低着头,一动不动。

一根,两根……

无数看不见的丝线从布依身上散开,像蛛网一样铺满了整个神社。

它们连着柱子的影子,连着石灯笼的影子,连着每一片瓦、每一片叶子的影子……

布依的意识,被分成了成千上万份。

她“尝”到了石板的冰冷,“闻”到了泥土的气息。

整个月见神社,变成了一张由阴影和布条织成的大网。

而布依,就是守在网中心,护着宝贝的小蜘蛛。

她再次睁开眼,眼底一片漆黑。

从现在起,月见神社没有阴影,只有我。

“嗒。”

樱里放下了茶杯,轻响在这死寂中格外清楚。

她终于侧过头,看向黑川。

“黑川。”

“啊?在!”黑川吓了一跳,下意识站直了。

“去把雫叫来,”樱里平静地笑着说道。

“客人快到了,总得有个人倒茶。”

黑川愣了一下,明白了。

“知道了知道了,真会使唤人。”黑川撇撇嘴,嘴上抱怨,身体倒是很老实地转身去了后院。

突然。

一股完全不同的气息,出现在山林边缘。

那气息不强,却很凝实,像一根针,带着审视和不加掩饰的恶意。

它没有像之前的那些小妖一样冲上山道,而是停在了山脚的鸟居外。

布依的身体绷紧了。

来了。

“呵呵……真是了不得的结界。把整个神社的阴影都变成了自己的感知,这可不是普通付丧神能做到的。”

声音停顿了一下。

“不过,月见家的巫女,你身上的味道……”

那声音里的笑意变得冰冷又贪婪,带着一股让人反胃的熟悉感。

“……真香啊。”

……

子时刚过,山里的夜便沉得像一潭死水。

第一丝妖气是从林子深处渗出来的,带着腐烂植物和淤泥的腥臭,像条没长骨头的蛇,贴着地面滑进了神社的地界。

是只沼泽里的小妖。山顶上,紫绘那身鬼族家主的血脉香气,对这些东西来说,不亚于黑夜里的灯火。那香气点燃了它脑子里仅存的混沌,连刻在骨子里的、对神域的畏惧都烧了个干净。

它没有脑子,只有一股吞吃的冲动。一对猩红的复眼死死盯着山顶神社的影子,在它眼里,那不是房子,是能让它一步登天的灵丹妙药。

黏糊糊的身体在石板路上拖出长长一道污痕,它迫不及待地张开满是碎牙的嘴,前爪刚要搭上第一级石阶——

台阶边的影子动了一下。

没有风,那片影子却像活物一样蠕动,从中探出一道比夜色更黑的裂口。

“嗤。”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撕裂声。

黑暗中,传来一声骨头被一寸寸拧碎的闷响,很轻,很快就没了。

之后,周围又恢复了原样。

主屋的廊下,樱里端着茶杯,升腾的热气模糊了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她连眼角都没往山道那边瞥一下。

樱里能感觉到,身后那孩子紧绷的气息,在那个微小的声响过后,松懈了那么一丝丝。

像一只把闯进窝里的虫子撕碎后,满意地舔了舔爪子的小猫。

很快,第二只,第三只。

被香气引来的低级妖怪,开始从四面八方涌向月见神社。

吃了它!

抢过来!

可它们不知道,整座月见神社,已经变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

石灯笼的底座,樱花树交错的树根,屋顶瓦片的缝隙……那些地方,都成了致命的陷阱。

有时候,从影子里探出的是一条薄如刀片的布条,在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弧线,一颗奇形怪状的脑袋就滚了下来。腔子里的脏血还没喷出来,就被另一条布条堵住,吸得一干二净。

有时候,那布条会变成最结实的绳索,一旦缠上,就死死勒紧,把猎物硬生生挤成一团烂肉。

甚至,会有一整块黑色的幕布从天而降,盖住一片区域。等那块幕布重新融进夜色里,地上的东西已经什么都不剩了,连点血腥味都闻不到。

布依在清理垃圾。

她用最快的速度,最冷的手段,把所有想爬进“家”里的脏东西,全部处理掉。

“吱呀——”

道场的大门被拉开。

黑川打着哈欠,踩着木屐晃了出来,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她撑开那把破伞,伞面上的符文在月光下亮了一下。

“我说啊,紫绘那小鬼的味道也太冲了,山底下那些没长脑子的东西,跟赶大集似的。”

她嘴上嘟囔着,背后的黑色羽翼却无声地张开。

这是在警告。

用纯粹的力量告诉山里那些还剩下点理智,懂得看眼色的家伙——这地方有主了,再往前一步,就死。

一个在暗处清理,一个在明处镇场。

黑川的妖气放出去后,山里的动静小了很多。但总有被贪心烧坏了脑子的。

一只镰鼬,仗着自己速度快贴着石阶冲了上来。

黑川眉毛一扬,刚准备抬手。

那道黑风冲到一半猛地停在半空。

从石阶的缝隙里,从石灯笼的影子里,从每一片被夜风吹动的树叶背面。

“行,你快。”

黑川撇了撇嘴,放下了抬到一半的手,又懒洋洋地靠回门框上,继续打她的哈欠。

院子里,这场没有声音的屠杀,还在进行。

布依的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狠。

那眼神,让她很不舒服。

非常不舒服。

主人的东西……你们这些垃圾,也配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

山林里的妖气彻底平息下去,再也听不到一丝杂音。

布依从主屋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走到樱里面前,停下脚步。

一根干干净净的布条从她袖子里探出来拂过樱里的额角。

做完这个动作,布条又悄悄地缩了回去。

布依一句话都没说,只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樱里。

樱里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杯底和桌面碰了一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这片死寂里,这声音格外清楚。

她伸出手。

没有去摸布依的头,也没有拍她的肩膀。

布依只觉得,一片温热,贴上了她的侧脸。

她感觉自己散布在神社每一个角落,化成成千上万根丝线的意识,被这股暖意猛地拉了回来。

“辛苦了,布依。”

樱里的声音很近,带着一点笑意,温热的气息吹过她的耳朵。

“有你在,我很安心。”

布依的身体僵住了。

脸颊上被碰到的地方,烧了起来。

她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布依的头垂得低低的,两只手揪着自己的衣角,拧成一团。胸口里那颗心,跳得又快又乱。

她用了好大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声音。

“……嗯。”

樱里看着她红透了的耳朵,嘴角弯了弯,收回了手。

她站起身,走到廊檐边上。

视线穿过安静的院子,投向山林里那片更浓的,让人不安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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