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里的那片“纯白”像退潮一样一点点褪去，浑浊又带着海腥味的空气重新灌进肺里。
她还在那个一片狼藉的展厅中央。
前方，那座像通天塔一样立在展区中央的圆柱形水槽里，那只美丽又邪恶的【迷音水母】依旧悬浮在那里。
只是，刚刚那张铺天盖地的人脸幻象已经没了。
它的触须无精打采地垂着，像被抽走了一截力气，显然刚才那场大规模精神幻境对它自己也是种不小的消耗。
看来……梦醒了啊。
她心里冒出这么一句，平静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
虽然眼前还是一地烂摊子……
林雨慢慢动了动有点发僵的手指，确认那一点点真实得发疼的触感。
可比起那个完美到让人喘不上气的假梦，这种有痛有乱、有麻烦也有窒息感的东西，反而更像是“活着”。
大脑飞快转了起来：
Boss本体躲在防爆玻璃后面。
通讯全断，呼叫【赤狐】没有回应。
最强战力【玄铁】已经被精神控制，现在敌我不分，甚至可能成了最大的阻碍。
所有不利因素像数据流一样在她脑子里飞快排开。
林雨甚至有点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没有绝望。
反而……有种异常清楚的轻松感。
只剩我一个了吗？
也好。
不用顾着队友，不用顾着丢不丢脸。
反倒简单了。
她用余光瞥了一眼玻璃墙上映出的自己。
藏青色战裙，灰色短发，还有那双绿色的眼睛。
我，是魔法少女，灰水晶。
她在心里把这个曾经让自己羞耻得要死的名字，重新念了一遍。
然后慢慢站起来，动作里已经没有先前那种迟滞和犹豫。
她抬起头，清澈得近乎冷静的目光越过满地狼藉，死死钉住了最终目标——
迷音水母。
“来吧。”
“我送你上路。”
话音一落，她立刻转身，甚至连那些倒在地上的傀儡都没再多看一眼，直接冲向那条唯一通往水槽下方的阴暗维护通道。
必须快。
趁那东西还没缓过来。
然而——
就在她快要踏进黑暗的前一秒。
“轰——！”
侧面的阴影里，一道黑色残影裹着几乎让人窒息的风压，像失控的列车一样猛撞出来！
太快了！
“噗——！”
那股巨大的冲击力狠狠砸在她侧腰上，胃里一口酸水混着胆汁直接被撞得喷了出来。
林雨整个人被撞得飞起，在空中划出一条狼狈得不能再狼狈的弧线，像个破掉的布娃娃一样，重重砸进了旁边那座仿真假山似的人造珊瑚礁上！
“哗啦啦——”
坚硬的树脂假山当场崩掉了一个角。
碎块乱飞，烟尘四起。
好痛……
骨头断了吧……
大脑一下白了，背后火辣辣地疼，像被烧红的铁从脊梁一路划下去。
“咳咳咳——”
她咳出几口带着血味的浊气，硬是用发抖的手臂把自己撑了起来。
抬头，透过眼里混着生理泪水和血色的视野，她终于看清了那个刚才把她像垃圾一样撞飞出去的“东西”。
在通往维护通道的入口前，站着一个人。
陈冰。
她在笑。
脸上挂着一种温柔得发冷的笑，好像正盯着什么自己很喜欢的玩具。
可她的身体，却已经摆出了一个教科书一样标准的军用格斗起手式。
和她在训练场里无数次把林雨摔进垫子里的那个姿势，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里面多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林雨的视线一下钉在她后颈。
那里。
那片白得发冷的皮肤上，不知什么时候贴上了一只只有拇指大小的半透明水母，正发着妖异的七彩光。
像一颗寄生在她身体上的、会随着呼吸一起闪烁的活肿瘤。
可恶……
最糟的情况……
还是来了……
林雨双腿一软，半跪在地。
她知道，自己眼前面对的，已经不是那些没脑子的原生种，也不是只会机械挥拳的傀儡。
而是一台真正的杀人机器。
“陈冰姐……”
林雨抱着最后一点几乎可怜的侥幸，小声喊了她一声。
没用。
回答她的，只有扑面而来的攻击！
“唰——！”
陈冰的身影在她视网膜上直接拖出一道残影。
十几米的距离，瞬间被抹平。
一记狠到没有一丝余地的高位侧踢，直接取向林雨太阳穴！
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在耳边炸开，像一挂鞭炮直接贴着头皮点着了！
太快！
林雨的瞳孔一下缩成针尖。
这一刻，她才真正用自己的身体明白，那位被叫作“魔鬼教官”的B级王牌，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根本不是正常人能碰到的速度！
大脑甚至还没来得及在“往左躲”还是“往右躲”之间做出选择。
那只包着黑色重型战术靴的脚，已经带着近乎毁灭的力量贴到她鼻尖前了！
要死了！
可就在生死只差一根头发的那一刻，真正救了她的，反而是陈冰在训练场里把她摔烂了一百多次之后，硬给身体灌出来的条件反射。
巴甫洛夫式的本能。
“铁板桥”！
“呼——”
那记足够踢碎混凝土的侧踢，几乎贴着她的鼻尖和刘海呼啸而过。
带起来的风刮得脸都发疼，几根灰发被整齐切断，在半空里飘了出去。
“哦？”
陈冰那张挂着温柔笑意的脸上，第一次浮起了一点像是“有意思”的困惑。
可她的攻击根本没有停顿。
一击踢空，她竟然在空中强行扭转重心，那条腿顺着惯性直接从侧踢改成下劈，像一把战斧一样朝下狠狠踩了下来！
我他妈真日了……
林雨头皮直接炸开，警铃在脑子里响成一片！
这种时候谁还管什么美少女体面不体面的——先活下来再说！
她当场往旁边一滚！
“轰——！！！”
下一秒。
她刚刚躺着的地方，直接炸开了一声巨响。
坚硬的大理石地面像脆饼干一样瞬间崩裂，裂纹一下爬开，碎石乱飞，烟尘四溅！
怪物吗？！
这家伙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
林雨惊出一身冷汗，连滚带爬地往后缩，手脚并用地拼命把距离拉开。
胸口因为刚才一连串剧烈动作被牵得一阵阵撕裂似的疼。
等到烟尘稍微落下。
陈冰已经稳稳站在那个坑中央，缓缓收回下劈的腿。
优雅，强大，致命。
那一刻，她简直像神话里专门挑死人带走的女武神，瓦尔基里。
林雨被她那道带着杀意的目光锁住，心一点点往下沉。
“啧……”
差距太大了。
简直是天和地。
如果真只靠格斗技巧硬拼，她就算有一百条命，也不够陈冰拆的。
既然这样……
林雨咬紧了牙，眼神里一闪而过一丝狠劲。
对不起了，我的好师父……
只能趁你还没彻底认真之前……
她猛地举起手里的【制式灵能手枪】，枪口稳稳对准了眼前这个曾经的战友。
这个距离……应该不会再脱靶了！
可让她意外的是。
看到枪口抬起来，陈冰竟然完全没有躲。
她脸上的笑，反而更深了。
更诡异了。
像是在看什么特别有趣的新玩具。
她甚至停下了所有追击动作，笔直地站在原地。
然后双手交错放到胸前，摆出一个近乎神圣的祈祷姿势。
就在林雨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的时候，陈冰嘴唇微微一动，缓缓吐出了一连串古老又庄严的音节。
那些音节明明听起来并不激烈，却沉得像大地本身在说话。
像某种古老的誓约被重新唤醒，在这条幽蓝色的海底通道里缓缓回荡，把空气都震得发沉。
“——以玄铁之名，铸不坏之身。”
第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
异变骤起。
一片片闪着墨灰色金属光泽的花瓣，凭空浮现在她周身。
像午夜碎掉的星屑，漆黑，冰冷，边缘还泛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寒光。
一场无形的风暴，以她为中心骤然炸开。
那些锋利的金属花瓣从她脚底卷起，轻而易举就在坚硬的大理石地上犁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裂痕。
环绕，盘旋，飞舞！
整片地面都在震，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要从地下醒过来。
“——我身为盾，誓守此疆。”
第二句咒言落下。
像女王下了命令。
那些疯狂飞舞的花瓣在一瞬间静止下来，接着开始彼此咬合、拼接、延展！
林雨震惊得眼睛都睁大了。
她眼睁睁看着，那些金属花瓣一块块锁死在一起，以快得近乎离谱的速度，在陈冰面前构筑出一面巨大的钢铁城墙！
那堵墙还在不断向两边扩张，缓慢却坚定地推进，像是要把整条通道彻底封死。
伴随着一起压下来的，还有一股重得几乎有了实体的灵能威压。
空气都变得发黏了。
糟了！
是【概念契约武装】！
林雨差点一口血直接喷出来。
对付我这么个刚出新手村的新手，你至于直接开这种歼星级别的大招吗？！这还讲不讲武德了！
这……这他妈还怎么打？！
我现在又不是B级，我也不会变高达啊！！
钱经理呢？！能不能现场给我批个外挂啊？！急！！
吐槽归吐槽，身体却比脑子更早动了。
和动画里那些最卑鄙的反派一样——绝对不能让魔法少女把身变完！
必须……
必须趁着那堵墙还没完全合拢之前……
打断她！
她的手指死死扣在扳机上，下一秒就要压下去。
可就在开火前的最后一瞬，陈冰之前说过的话，像一道闪电一样劈进她脑海：
“这里每一面玻璃后面，都压着上百吨水。一旦打穿，我们都会变成肉泥。”
林雨的动作硬生生僵住了。
如果子弹打在那堵金属墙上被弹开……
如果跳弹偏偏击中了旁边的承重玻璃……
可是……应该不会吧？
钱经理不是说过，灵能子弹对实体伤害没那么强吗……
可我自己也没试过……
根本不确定啊……
万一真像陈冰说的那样——
操！
这不就是俄罗斯轮盘赌吗？！
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流。
开枪，是赌命。
不开枪，是等死。
“不管了……”
赌一把！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