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就赶紧起,”阿瓦尔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他正坐在桌边擦长枪,枪头的霜气还没散,“昨天教官说今天可能有突袭训练。”他指尖利落,布巾擦过枪杆的纹路,像在摸一件老伙计——那杆枪是他父亲留下的,枪尾刻着个小小的“守”字,皮兰德罗斯上次帮他捡枪时见过。
布鲁诺嘴里塞得鼓鼓的,从怀里又摸出个红薯往皮兰德罗斯枕头下塞:“我娘托人带来的,甜得很,留着当早餐,扛饿。”他的手指沾着红薯泥,蹭得枕套上多了块黄印,“上次负重越野,要不是我藏了块黑面包,早饿趴下了——就是被老鼠啃了个角,可惜了。”
皮兰德罗斯刚把红薯揣进怀里,尖锐的哨声就像把刀子,劈碎了宿舍里的暖意。沃伦教官的脚步声踩得木板响,人还没进门,声音先撞了进来:“紧急任务!东边林溪村,清理异教徒,十分钟后马厩集合,迟到者按抗命处置!”
“异教徒?”皮兰德罗斯猛地坐起来,指尖碰到怀里的银狮徽章,冰凉的金属硌得他心口发紧——上次去厨房帮厨,他明明听见两个老骑士说,东边的村子哪来的异教徒,不过是交不起教会的重税。他想追问,可话到嘴边,又被阿瓦尔拽着胳膊往门外跑。
“别愣着,”阿瓦尔递来缰绳,发梢还沾着晨露,“先去看看情况,路上再说。”他的黑马已经备好了鞍,马背上挂着个布包,皮兰德罗斯瞥了一眼,里面是草药粉和半块干肉——上次皮兰德罗斯崴脚,阿瓦尔就是用这草药粉帮他止的血。
三匹马奔出训练营时,布鲁诺还在嚼最后一口红薯,红薯渣粘在嘴角,含糊地喊:“早知道多带两个!这跑起来肚子空得慌,要是遇到敌人,我连挥剑的力气都没有!”他的棕马跑得颠,怀里的干肉掉了一次,还是皮兰德罗斯勒住马,帮他捡起来的。
“别喊了,”阿瓦尔拉了拉缰绳,放慢速度,“前面是下坡,小心马蹄打滑。”他看向皮兰德罗斯,眼神比平时软了点,“你上次听见的话,我也听见了。沃伦教官不是糊涂人,咱们先看看再说。”
皮兰德罗斯点点头,手攥紧了缰绳。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山林的寒气,他想起泰姆林说的话:“骑士的剑不是用来砍平民的,是用来护着他们的。”那时候泰姆林还在锈钉酒馆,手里拿着个麦酒罐,说等他当了骑士,要一起喝热麦酒。
林溪村的炊烟刚飘到半空,就被马蹄声惊得散了。皮兰德罗斯勒住马,瞳孔猛地缩紧——村口的老槐树下,穿粗布衫的老人抱着个陶制麦酒罐,罐口还冒着热气,他的手都在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墙根下,扎羊角辫的孩子攥着块黑面包,面包边有个圆圆的牙印,像极了布鲁诺上次被老鼠啃过的那块,只是这牙印明显是孩子的;不远处的铁匠铺里,师傅握着锤子却不敢动,炉子里的火还没灭,映得他脸上满是慌张。
“都愣着干什么?”领头的骑士是教会派来的,叫格雷,他举着剑,寒光直劈向老人,“教会的命令,清理异教徒,谁挡着就是同党!”
“住手!”
皮兰德罗斯几乎是本能地纵马冲过去,长枪横架,正好挡住剑身。金属碰撞的脆响震得他手臂发麻,他想起阿瓦尔教他的诀窍——重心落腰,不是用胳膊硬扛,上次负重越野绑沙袋,阿瓦尔就是这么教他的。他咬着牙,手臂的酸痛从肌肉里钻出来,那是昨天举长枪训练留下的疼,可他没松劲。
“皮兰德罗斯!”阿瓦尔的声音刚落,人已经跳下马,挡在老人身前。他的银色头发在晨光里绷得笔直,手按在剑柄上,眼神冷得像冰:“格雷骑士,你眼里的‘异教徒’,就是手无寸铁的老人?”
布鲁诺的吼声震得树叶“沙沙”晃,他从马背上摔下来,怀里的干肉又掉了,这次他没捡,而是冲过去挡在孩子身前:“你们疯了?这孩子才多大,手里就一块黑面包,哪来的异教!”他的脸涨得通红,像上次在陡坡上,非要帮皮兰德罗斯扛沙袋时的样子。
格雷骑士眼一沉,剑尖指向阿瓦尔:“教会的命令,你敢抗命?阿瓦尔,你父亲是皇家骑士,难道没教过你要服从上级?”
“我父亲教我的是,骑士要保护平民,不是屠杀他们!”阿瓦尔的声音没拔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气,他的手攥得更紧,剑柄上的木纹都快被捏碎了。
格雷刚要挥剑,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从树后传来:“我抗。”
沃伦教官走了出来,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骑士,骑士的肚子画得圆圆的,像极了皮兰德罗斯画错的布鲁诺。纸的边缘还有点湿,像是被眼泪浸过,上面除了孩子的涂鸦,还有一串歪歪扭扭的签名,都是林溪村村民的名字。
“这是三天前,林溪村的村民托人带给我的信,”沃伦教官把信亮给所有人看,声音里没了平时的严肃,多了点冷意,“他们说教会要收三倍的税,交不上就被安上‘异教徒’的罪名。格雷骑士,你要不要再看看,你手里的命令,到底是‘清理异教徒’,还是‘抢平民的粮食’?”
格雷的脸瞬间白了,他盯着信,手有点抖——谁都知道,沃伦教官的剑从来只斩不义,当年有个骑士欺负平民,被他一剑挑了剑鞘,从此没人敢在他面前乱挥剑。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能哼了一声,挥挥手:“走!”
骑士们悻悻地走了,林溪村的空气才松了下来。老人颤巍巍地把麦酒罐递过来,陶罐还带着余温,他说:“这是我家酿的麦酒,热的,你们暖暖身子。”
布鲁诺先抢过去,倒了半罐仰头喝,刚咽下去就龇牙:“烫!但比训练营的麦酒香多了!”他抹了抹嘴,又倒了半罐递给阿瓦尔,“你也喝,刚才你挡在前面的时候,帅呆了!”
阿瓦尔接过陶罐,耳朵尖有点红,他没喝,而是递给了皮兰德罗斯:“你刚才用长枪挡剑,手臂肯定疼了,喝点热的缓一缓。”
皮兰德罗斯接过陶罐,指尖碰着温热的罐壁,低头摸了摸怀里的银狮徽章——徽章边缘被体温焐得暖了,不像早上那么凉。他看着阿瓦尔,阿瓦尔正帮孩子捡起草里的黑面包,还把自己布包里的干肉递给了孩子;又看布鲁诺,这家伙正跟老人讨红薯的种子,说“下次我带点好土来,帮您种红薯,保证比我娘种的还甜”;不远处,铁匠铺的师傅端来了热水,妇人抱着孩子,给他们递了块刚烤好的麦饼。
风卷着麦酒的香气飘过来,混着红薯的甜和麦饼的香。皮兰德罗斯喝了口麦酒,暖意从喉咙滑到肚子里,驱散了手臂的酸痛。他从怀里摸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炭笔,开始画——画抱着麦酒罐的老人,画攥着黑面包的孩子,画挡在前面的阿瓦尔,还有跟老人聊红薯的布鲁诺。这次,他特意把布鲁诺的两条腿都画全了,还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红薯。
“你这次没画漏腿啊?”阿瓦尔凑过来看,嘴角悄悄弯成月牙——像上次帮他绑沙袋时,被问“怎么什么都知道”时的样子,一点都不冷了。
“那当然,”皮兰德罗斯笑着说,笔尖顿了顿,在画的下面写了一行字,“这才是骑士该护着的——麦酒、红薯,还有平民的笑脸。”
布鲁诺凑过来,看到字,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得对!下次咱们再来,我要跟老人学种红薯,到时候咱们在训练营烤红薯吃!”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林溪村的土路上,旁边是村民的笑声,还有麦酒罐碰撞的清脆声响。皮兰德罗斯摸了摸怀里的银狮徽章,觉得心里满满的——他好像终于懂了,泰姆林说的骑士,不是穿着铠甲挥剑,而是像现在这样,护着手里的麦酒,护着孩子手里的黑面包,护着每个平民的笑脸。
这才是他要的骑士,是铁与麦酒里藏着的,最真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