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开机的当天，圣子亲自送爱子去了片场。

这一次的片场就不是在花街了，而是大森亮不惜“重金”租到的半个小学——没错，他甚至没舍得租一整个。

大竹忍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成熟女性，身材高挑清瘦，面容有些憔悴，但行事风格看起来十分爽利。

“我知道你们是什么人，如果不是剧本确实不错，你们就算给我更多钱，我也不会来拍的。”

刚一见面，大竹忍直言不讳地道。

大森亮没有接触过这种女演员，一句话就被堵得哑口无言，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圣子恰好听见，便随口问道：“您这是什么意思？拍电视剧也有错吗？”

“拍电视剧当然没错，”大竹忍奇怪地看向圣子，道，“但我也是埼玉县人，我也听说过山神组的大名。”

“既然拍电视剧本身没有错，那和我们是不是山神组有什么关系呢？”圣子笑着反问，“还是说，只要当过雅库扎，那本身就有了原罪，哪怕以后想再做对的事情，也不再被允许了？”

这次换成大竹忍哑口无言了。

“你是对的，是我没能就事论事，带上了偏见，”半晌大竹忍终于点了点头，笑着问道，“我是大竹忍，小姑娘，你叫什么？”

“我叫山神圣子。”圣子自我介绍道。

“你也姓山神？你和山神组组长是什么关系？”

“现任山神组组长是我的祖父。”

“呵，来头真不小啊。”大竹忍笑道。

圣子没有在意大竹忍话语中的调侃，目光落在正在布置拍摄场地的雅库扎们身上，依然带着微笑说道：“大竹女士，你觉得雅库扎的本质是什么？”

“流氓，小偷，强盗……”

即使自己就身处于流氓小偷强盗窝里，大竹忍还是如实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引得周围人不断侧目。

圣子摇摇头道：“那只是表象。”

“那你觉得本质是什么呢？”

大竹忍不以为然地反问，她本以为圣子会说一些辩护的话，结果却听到了可能更加糟糕的答案。

“是一群无能，胆怯，恐惧，所以选择了抱团取暖的社会边缘人。”圣子道。

旁边包括山神隆，大森亮等人都忍不住咳了两声，提醒圣子这里还有很多“社会边缘人”呢。

“哦？为什么这么说？”大竹忍来了兴致，好奇地问道。

“看看极道们都是怎么来的不就知道了吗？”圣子微笑着解释道，“如今知名的那些极道们，要么是战后失去了一切，凑在一起谋生的残兵败将们，要么是为了一点力夫工作，就抱团抢活干的码头工人们，要么是连自己国家都回不去，又害怕被欺负，所以聚在一起的朝鲜人……他们的共同点很明显，他们受不到主流社会的照顾，自身又缺乏合法谋生的能力，所以只能聚集在一起，使用一些不入流的手段，谋求一份生存空间。”

大竹忍听着缓缓点头：“确实……”

“所以，想要一个人不成为雅库扎，”圣子又道，“或者想要一个雅库扎成为一个合法公民，首先需要做的一件事情就是，给他一个合法的谋生渠道。”

“呵，原来如此。”大竹忍笑了起来，“山神小姐，真是伶牙俐齿啊。你快要说服我一半了。”

圣子笑了笑，将牵着自己裙子的爱子拉到前面来，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妹妹，山神爱子。她是电视剧中怜南的扮演者。爱子，来给大竹忍老师打个招呼。”

“您好！”

爱子非常听话，以惊人的气势猛得鞠躬，几乎要把小脑袋杵到地上去了。

大竹忍也有一个刚刚三四岁的儿子，正是母性泛滥的年纪，看到可爱的爱子，态度顿时软化了下来，蹲下身揉着爱子的头发：“你也好呀！爱子。我扮演的是奈绪，今后一段时间你就要叫我妈妈啦。”

“妈……姐姐。”

爱子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一转头又抱住了圣子腿。

“抱歉。”

圣子朝大竹忍歉意地笑了笑，然后蹲下身面对着爱子，小声商量道。

“我们不是已经在家里练习好了吗？为什么又不行了呢？”

爱子鼓着脸，垂着脑袋不说话。

圣子真的有点头疼了，她完全没有料到，整部电视剧哪里都准备好了，却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了问题——爱子不会喊妈妈。

准确地说，爱子不会喊其他人妈妈。爱子可以对着妈妈的遗照喊妈妈，可以对着圣子喊妈妈，但换成其他任何人就不行了。

这还是宫崎心血来潮，在家里帮爱子对台词的时候，偶然发现的。之前，一直是圣子在帮爱子预习台词，所以圣子一直没有察觉。

圣子当然知道这不是爱子故意在闹脾气，而是这种事情对于自幼丧母，最近又失去了父亲的小家伙来说，确实是一个需要极大毅力克服的心理障碍。

只能说，圣子带着记忆重生，自小心理就过于成熟，让她对爱子的心理创伤少了一份感同身受。

“爱子酱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大竹忍对小孩子的事情非常热心。

圣子无奈，只能起身，将自己妹妹的情况与大竹忍简单解释了一番，最后圣子无可奈何地叹道：“实在不行的话，那也只好换一个小演员了。”

“不行！”大竹忍一口否定道，“你都说这孩子为拍戏准备了那么长时间了，她已经付出了那么多努力，明显是很想演的，你怎么可以在最后关头抛弃掉她呢？”

圣子没想到大竹忍的态度忽然变得这么激烈，她看着大竹忍发红的眼睛，有些莫名其妙道：“可是爱子喊不出妈妈……”

大竹忍之所以反应这么大，是因为她听到爱子那么小就失去了父母，忍不住想到自己还幼小的儿子和缠绵病榻或许已经没有多少时间的丈夫，最近她照顾丈夫和儿子，心力憔悴，还需要尽力把悲伤的情绪压抑在心中，此时忽然被触动，便忍不住红了眼睛。

“没事，我来教她！”大竹忍一咬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