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走了。房间变得好大好空，像被挖掉了一大块。

我抱着旧月亮抱枕和淡蓝色的鲨鱼，缩在床中央。

以前姐姐睡的地方，现在只有凉冰冰的床单。

外面的雨还在下，啪嗒啪嗒敲着玻璃窗，像有谁在哭鼻子。

我把自己缩得更紧，鲨鱼冰凉的塑料眼睛在黑夜里反着一点点光。

小月肯定就在门外。她总是站在那里，像一道安静的影子。可影子不会说话，也不会暖暖的。

我盯着门缝底下那道细细的光线看了好久好久。

心口那里空落落的，还有点闷闷的生气。

姐姐为什么一定要走嘛。

最后，我还是掀开了被子。脚踩在厚厚的地毯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走到门边，悄悄推开一条缝。

小月果然在那里。

走廊壁灯的光是暖黄色的，柔柔地洒在她身上。

她穿着那套和我一样的淡蓝色小鲨鱼连体睡衣，帽子上的三角鳍软软地耷拉着。

她站得笔直，像棵小小的、安静的树。长长的白发从鲨鱼帽兜里垂下来，几乎碰到地毯。

“小月……” 我小声叫她，伸手轻轻扯了扯她睡衣软软的袖子。

她立刻低下头看我，酒红色的眼睛在暖光下显得没那么深了，像两颗温润的宝石。

“陪我睡觉。” 我怕她拒绝，又赶紧补充，“好不好？”

小月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

她顺从地跟着我，像一条沉默的小尾巴，走进空旷的大房间。

我爬上大床，跪坐在正中间，拍了拍旁边空着的位置，那里还留着姐姐的枕头。“睡这里。”

小月站在床边，看着那个位置，有点犹豫。她看了看自己脚上毛茸茸的鲨鱼拖鞋，又看了看光洁的床单。

“没关系，上来吧。” 我又拍了拍，语气努力装得像姐姐。

她这才慢吞吞地脱掉拖鞋，动作有些笨拙地爬上床。

鲨鱼睡衣的尾巴拖在身后，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扫动。

她学着我的样子，在枕头边躺下，身体绷得直直的，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自己肚子上，只占了床铺最边缘一点点地方。

（就像死了一样……）

这样怎么行嘛！我皱了皱鼻子。

我挪过去，靠近她，伸手抓住她睡衣上鲨鱼尾巴的尖尖。软软的，毛茸茸的。

“抱着我睡。”

“像姐姐那样。”

小月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那双酒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我，里面好像有很多我看不懂的东西在旋转。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抬起一只胳膊，轻轻地、轻轻地环过我的肩膀。

她的胳膊凉凉的，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传来一种很舒服的触感，像夏天里抱着一个软软的水枕。

我立刻把脸埋在她胸前。小鲨鱼睡衣的绒毛蹭着我的脸颊，痒痒的。

我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凉凉的味道。

“小月……” 我闷闷的声音从她怀里传出来，“你冷吗？”

头顶传来轻微的晃动。

她的怀抱没有姐姐的暖，凉凉的，像玉石。可是……很安心。

外面哗哗的雨声好像也没那么吵了。

我动了动，想找个更舒服的姿势。我的尾巴在鲨鱼睡衣的尾巴套里也动了动。小月的鲨鱼尾巴尖尖正好扫过我的手背。

我轻轻叫了一声，觉得好玩，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睡衣上那条不安分的鲨鱼尾巴！

小月的身体瞬间绷得更紧了，环着我的胳膊都僵硬了。我抬起头看她。

暖黄的夜灯在她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她的脸颊……好像有一点点红？像涂了淡淡的草莓果酱。是灯光照的吗？

“小月，你脸红了？”

她飞快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白色睫毛盖住了眼睛，没回答。

只有脸颊上那抹浅浅的粉色好像更明显了一点。

好奇怪。不过……好可爱。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睛有点睁不开了。

可是……我还不想睡。

“小月……” 我蹭了蹭她凉凉的睡衣，“讲故事。我想听故事。”

抱着我的身体似乎又僵硬了一瞬。很久没有声音。就在我以为她不会答应的时候，头顶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好。”

她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哑了，清了一点。

小月的声音明明这么好听。她为什么总不爱说话呢？

我闭着眼睛，等着。

小月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努力回想，又像是在思考怎么说。

终于，那个清泠的声音又响起了，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吟唱的韵律，在雨夜的房间里低低回荡：

“很久很久以前…在很高很高、离星星最近的山顶…住着两条小龙。”

“一条是白龙…像刚下的雪一样白…它的鳞片在月光下会发光…像太阳…”

“一条是黑龙…比最深的夜还要黑…它的眼睛像两轮月亮…”

“白龙很爱玩…喜欢收集星光…把它们变成亮晶晶的露珠…挂在草叶上…”

“黑龙总是很安静…跟在白龙身后…白龙玩累了…黑龙就张开翅膀…让它躺在自己暖暖的肚皮上睡觉…”

“有一天…天上刮起了好大好大的黑风…把星星都吹跑了…世界变得好冷好暗…”

“白龙想用它的光去照亮…可光太小了…”

“黑风扑过来…要把白龙也卷走…”

“黑龙猛地冲上去…把小小的白龙…整个儿…含在了自己嘴里…”

“黑龙的嘴里很黑…很安静…外面的黑风呜呜地刮…一点也伤不到白龙…”

“白龙在黑龙暖暖的、安全的嘴里睡着了…”

“等白龙醒来…风停了…”

“黑龙张开嘴…白龙飞出来…看到黑龙身上…好多好多鳞片都被黑风吹掉了…露出下面红红的伤口…”

“可黑龙还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它…像什么都没发生…”

“白龙好难过…它掉下的眼泪…变成了一颗颗亮晶晶的小星星…挂在了黑龙受伤的地方…一闪一闪…永远陪着它…”

“后来…白龙就一直住在月亮上…因为那里最亮…黑龙在很远的地方…一抬头…就能看见它…”

小月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慢，像快要流尽的溪水，带着一种朦胧的睡意。

故事里安安静静的黑龙，凉凉的怀抱……我听着听着，眼皮越来越重。

黑龙把白龙含在嘴里保护……像小月抱着我一样吗？

“小月……” 我迷迷糊糊地嘟囔，意识像羽毛一样飘远，“……像黑龙……”

抱着我的手臂似乎微微收拢了一点点，那股凉凉的、安心的气息包裹着我。

我最后蹭了蹭她胸前软软的鲨鱼绒毛，彻底沉入了温暖香甜的黑暗里。

窗外的雨声，也渐渐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