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冰冷的医疗仪器，也不是陌生的天花板，而是一片银色的、如同月光般流淌的发丝。

尤莉娅正像一只耗尽了所有电量的小猫，蜷缩在她的臂弯里，沉沉地睡着。

那头总是柔顺的银发，此刻凌乱地铺散在她的胸前，随着她微弱的呼吸，轻轻地起伏。

伊莲的身体瞬间一僵，但很快又放松了下来。

她看着尤莉娅胸口那几道狰狞的红色裂纹，和她那因为能量过度消耗而显得异常苍白的睡颜，一股巨大的心痛和……前所未有的安心感，同时涌了上来。

她下意识地，想用右手，去为尤莉娅理一理额前的碎发。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那只由淡蓝色纳米能量构成的全新“手臂”，稍稍一愣。

她尝试着，用这只新手臂，去触碰尤莉娅的脸颊。

她以为会是冰冷的，或者麻木的。但传回她神经末梢的，却是一种奇妙的、温暖的、如同触摸阳光般的真实感。

这不再是别人强加给她的“铁疙瘩”，这是尤莉娅用自己的“一部分”换来的。

它不再是“外物”，而是她们二人“联结的证明”。它每一次的搏动，都像在提醒她，尤莉娅就在她身边。

就在这时，怀里的女孩似乎因为能量过低而无意识地蹙了蹙眉。

伊莲立刻从床边的背包里，拿出了她在骆驼镇弄到的那几罐珍贵的天使能源。她打开一罐，小心翼翼地，将其连接到尤莉娅胸口的外接能源接口上。

看着那精纯的能源缓缓注入，尤莉娅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伊莲才松了一口气。

她静静地看着尤莉娅那毫无防备的安详睡颜，看着她那因为能源补充而恢复了一丝血色的柔软嘴唇。

仿佛被吸引一般，她缓缓地低下头。

她只是……想再靠近一点。

只是想……再确认一下，眼前这个失而复得的珍宝，是真实存在的。

她的嘴唇，如同羽毛般，轻柔地碰触到了尤莉娅那冰凉却又带着一丝甜味的嘴唇。

就在这时——

“呀！”

一声惊呼，从虚掩的房门口传来。

伊莲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黑猫，猛地从床边弹起，身体瞬间就进入了战斗状态。

她回头，看到是正捂着嘴，张大了眼睛的芹。

芹的手里，还端着一盆刚刚换好，用来清洗伤口的温水。

伊莲那张总是板着的脸，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脸颊红到了耳朵根。

“我……我不是……那个……我只是……”

她，这个在灰岬能让所有硬汉都闻风丧胆的清道夫，此刻，却像一个做坏事被当场抓住的小孩，支支吾吾地，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芹也吓坏了，她猛地将水盆放在地上，转身就要跑，生怕自己会被这个传说中的“黑鸦”，当场“灭口”。

“……等等。”

伊莲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芹的身体僵住了。

伊莲看着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又低头看了看床上那个依旧在安睡，对这一切毫不知情的尤莉娅。

最终，她所有的慌乱，都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她走到芹的面前，没有责备，也没有解释。

她只是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将食指，轻轻地放在了自己的嘴唇上，对芹，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紧接着，又极其不自然地，对着她眨了一下左眼。

那个动作，快得像一个视觉上的错帧，僵硬得如同机械故障。

快到芹甚至都以为，是自己因为过度惊吓，而产生了幻觉。

等她再次眨眼，想要确认的时候，眼前的伊莲，已经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仿佛刚才那个滑稽的“眼皮痉挛”，从来没有发生过。

伊莲收回手，越过她，径直走出了房门。

“……走吧。”

芹红着脸，晕乎乎地，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跟着伊莲走下了一楼。

“老狗酒吧”的一楼，已经被临时改造成了一个喧闹的营地。

“黑鸦！你醒啦！”

肥肠第一个冲了上来，他那张总是挂着憨笑的脸上，此刻却充满了敬畏。他将一大块烤得焦香的兽肉，用油纸包着，不由分说地塞进伊莲手里。

“快吃点东西！这是我珍藏的最好的肉！补补！”

“能量……波动……稳定了……”

杂音则蹲在一旁，用他那滋滋作响的义眼，好奇地扫描着伊莲那只全新的能量手臂。

而黑曜石，则和几个铁矿的老兵，正在默默地擦拭着武器。看到她们下来，他只是站起身，对着伊莲，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面对这群突然变得“热情”和“恭敬”的亡命徒，伊莲感到极其不适应。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雷格从吧台后面走了出来，他的眼神充满了疲惫和挣扎。他为她端来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合成牛奶。

“哈默已经带着……琳，回13号楼了。她说要尝试稳定她的状态。”

“而那个……真的，被安置在了地下酒窖里。哈默说，那是现在最安全的地方。”

他看着伊莲，那双总是充满了威严的眼睛里，此刻却只剩下了一个兄长的恳求。

“……这件事，你觉得该怎么办？”

伊莲看着他，看着这个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的男人。

她想起了自己，想起了安。她能理解这份失去“家人”的痛苦。

但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再过多地卷入别人的“因果”之中了。

“这是你的家事，矿头。我们是同盟，但不是家人。如何选择，该由你和铁榔头自己来决定。”

听到她的话，雷格默默地点了点头。

午后，伊莲独自一人，来到了酒吧的天台。

地基区的风，带着一股独特的铁锈味道。

她靠在栏杆上，看着下方那片喧嚣、混乱，却又充满了顽强生命力的地基区。

一个轻柔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尤莉娅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身上还披着伊莲的外套。

“……你的伤。”伊莲看着她胸口那尚未完全愈合的裂痕。

“不疼。”尤莉娅摇了摇头，然后将头轻轻地靠在了伊莲的肩膀上，“有你在，就不疼。”

伊莲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放松了下来。

她伸出那只崭新的手臂，有些笨拙地，环住了尤莉娅的肩膀。

人造的阳光，透过工业的烟尘，懒洋洋地洒在她们身上，将两个相互依偎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暴风雨，暂时停歇了。

而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禽鸟鸣叫声，划破了这片宁静。

一只通体漆黑、眼部是红色摄像头的机械夜枭，盘旋着，从上层区的缝隙中俯冲而下，最终，精准地落在了天台的栏杆之上。

它歪了歪头，那双冰冷的电子眼，死死地锁定了伊莲。

然后，它张开金属的喙，从中，吐出了一枚被卷成圆筒状的、带着金色暗纹的信笺。

上面画着月都制药的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