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血腥、臭氧和烧焦蛋白质的浓厚味道，令人作呕。

尤莉娅独自一人，站在那张被鲜血溅满的、空荡荡的王座前。那份清新的甜味，像一根救命的稻草，将她从那片充满了杀戮指令的数据风暴中，强行地拉了回来。

“……我……在做什么？”

她低声喃喃道，核心系统因为巨大的认知冲突而陷入了剧烈的震荡。

她看向门外的那个声音。

是哈默。

她的身后，跟着满脸焦急的芹，以及……一个被芹搀扶着，脸色苍白，眼神却无比复杂的琳。

【三十分钟前，老狗酒吧】

就在雷格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时，酒吧的门被猛地推开。

芹满身灰尘，气喘吁吁，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她冲进酒吧，第一句话就是对着哈默喊的。

“哈默姐！不好了！老大她……老大她一个人，冲进狼群总部了！”

“什么？！”

哈默和雷格，脸色同时大变。

“她……她好像……不太对劲……”

芹努力地组织着语言，她想描述刚才看到的，那个如同“神罚”般的尤莉娅，但巨大的恐惧让她只能说出几个破碎的词。

“……好可怕……像变了一个人……她让我们……等她回来……”

“那个笨蛋！”哈默低声咒骂一句，立刻抓起桌上的工具包，“她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黑曜石大哥让我回来报信……”

就在哈默准备带人冲出去时，一个虚弱却坚定的声音，从二楼的楼梯口传来。

“……带我一起去。”

所有人回头望去。

是琳。

她穿着一身宽大的病号服，脸色依旧苍白，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她正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地，艰难地，从楼上走下来。

她眼中那骇人的红光，已经彻底褪去。

“琳？！你怎么起来了？！快回去躺着！”雷格立刻冲了过去，想要扶住她。

琳却推开了他的手。

她看着哈默，那双总是充满了活力的眼睛里，此刻却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决心。

“……我知道。”

“我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样子。”

“只有我……能把她带回来。”

【现在，狼群总部】

“你待在这里，别过去！”哈默制止了身后想要接近尤莉娅的琳，“她现在……很危险。”

哈默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的尤莉娅，正处于“神性”与“人性”交战的临界点。任何一点外部刺激，都可能让她彻底滑向“使徒”那冰冷的深渊。

让琳，这个被奇美拉技术所“污染”的信标，去接触一个正在“暴走”的使徒？这无异于将一根火柴，扔进一个装满了高纯度燃料的房间。

但琳，却摇了摇头。

她看着那个在血泊中独自颤抖的孤独背影。

“……没事的。”

“她现在……和那时候的我一样。”

“她在害怕。”

琳挣脱了芹的搀扶，不顾哈默的阻拦，踩着满地的血污和残骸，踉踉跄跄地，走向了那个正在自我世界里与魔鬼交战的女孩。

尤莉娅感知到了身后的靠近，她猛地回头，那双还在闪烁着危险红光的蓝色眼眸，死死地锁定了琳。

琳停下了脚步，她没有因为那骇人的眼神而退缩。

她只是伸出双手，像是在展示自己没有任何威胁。

然后，她笑了，那是一个苍白的、虚弱的，却又充满了温暖和信任的笑容。

她没有去问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因为眼前的惨状而感到恐惧。

她只是伸出双手，紧紧地从背后抱住了那个正在微微颤抖的、冰冷的身体。

“……太好了……”

琳将脸埋在尤莉娅的后背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后怕和哭腔。

“……你没事……”

这个突如其来的、温暖的拥抱，将属于人类的信号强行而又温柔地注入了尤莉娅那即将宕机的核心系统。

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属于原本“使徒”的冰冷红光，如潮水般缓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尤莉娅”自己那无尽的疲惫、茫然，和……一丝被救赎后的，脆弱的清明。

“我……”尤莉娅的身体依旧僵硬，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个拥抱，“……我杀了很多人。”

她用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说道。

“我知道，”琳抱得更紧了，“但你还在这里。这就够了。”

哈默看着这一幕，那双原本警戒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与更深沉弗悲伤。

然后她将目光投向了房间角落里，那个唯一的幸存者——瘫倒在地，已经吓得失禁的“头狼”。

“呜嘿~”哈默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刻的温柔，“看来，我们还有点‘垃圾’，需要清理一下。”

尤莉娅没有再亲自动手。

她看着那个可悲的“头狼”，看着他眼中那巨大的恐惧。她想起了自己刚才那不受控制的杀戮。

她将“审判权”，交还给了“人”。

她只是对闻讯赶来的黑曜石说：“把他带走，交给灰犬处理。是杀是留，等他醒了，让他自己决定。”

返回“老狗酒吧”的路上，气氛压抑而沉默。

琳一直紧紧地牵着尤莉娅的手，仿佛生怕她会像刚才那样，突然变成一个自己不认识的陌生人。

而芹，则像一个忠诚的护，默默地跟在她们的身后。

当晚，在酒吧二楼的临时医疗室里，灰犬终于从深度的昏迷中醒了过来。

哈默为他进行了紧急手术，暂时保住了他的命，但他胸口那个被合金板强行封住的巨大伤口，依旧狰狞可怖。

尤莉娅、哈默、雷格，都围在他的床边。

“……阿杰呢？”

这是灰犬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

没有人回答。

但他从所有人的沉默中，已经读懂了答案。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一行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头狼……已经被抓住了。”

尤莉娅打破了沉默，她将从头狼那里审问出的、关于狼群背叛的细节，都公之于众。

“他交代，狼群的新据点，和奇美拉在地基区最核心的一个秘密实验室，都设在了同一个地方。”

她打开战术地图，一个闪烁着红光的坐标，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阿特拉斯塔，“负-19层”。

一个不存在于任何官方地图上的，禁忌的区域。

哈默看着那个坐标，脸色变得无比凝重。她知道，那不仅仅是一个实验室。

根据伊莲留下的情报，那里很可能……就是囚禁着“真琳”的“育婴室”。

但她不能说。

她只能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尤莉娅，看着这个同样被蒙在鼓里，却即将主动跳入最危险陷阱的女孩。

灰犬缓缓地睁开眼睛，他看着天花板，声音沙哑而平静。

“……算我一个。”

“我要……为阿杰，为所有死去的兄弟，向奇美拉，讨回血债。”

尤莉娅看着他们，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那个深邃得如同地狱入口的坐标上。

她没有去想什么“天使遗物”，也没有去想什么复杂的阴谋。

她的逻辑核心里，只有一个最简单、也最强大的推论。

奇美拉，是伊莲的敌人。

伊莲，失踪了。

那么，伊莲最可能去的地方，就是敌人最核心的巢穴。

她会在那儿。

我必须去找到她。

她缓缓地站起身，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不再有迷茫。

“下一个目标，” 她说，“阿特拉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