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见樱里的声音很轻。

轻得让紫绘的灵魂都在发冷。

“我不管！”

紫绘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来，护着白弥的双臂没有半分动摇。

那是她最后的倔强。

“哦？”

月见樱里发出一个单音节。

然后，她向前，踏出了一步。

就这一步。

空气凝固了。

声音，光线，乃至风的流动，全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然后，抹除。

布依的身体最先出现异样，构成她身体的布条边缘开始松散，像是要被分解成最原始的纤维，回归虚无。

雪絮脚下的冰霜不再蔓延，而是无声无息地碎裂，化作比尘埃更微小的颗粒。

黑川闷哼着跪倒，巨大的翅膀死死裹住自己，蜷缩成一团，徒劳地试图从这片被篡改了规则的天地间藏起身形。

一切非神之物，只剩下颤栗的本能。

然而樱井雫的胸口，那枚勾玉却骤然发烫，几乎要灼穿她的巫女服。

“樱里大人……”

她不受控制地伸手按住胸前。

周遭的一切都在剥离。

月见樱里的身影，那片被压制的，跪倒的同伴，都在溶解。

她感觉自己正被收回鞘中，那才是她唯一的归宿。

不是温暖，不是安心，而是某种更古老，更绝对的支配。

仿佛她是一件兵器，在流浪了千百年后，终于被自己的主人重新握住。

她的心跳。

咚……咚……咚……

狂乱而急促。

可是在这片虚无之中，另一个心跳声响起了。

沉稳，强大，带着不容抗拒的韵律。

它没有与她共鸣，而是强行攥住了她的心跳，将那份紊乱，一点点拖拽着，与自己同调。

就在两个心跳重合为一的瞬间。

一缕清冽的花香，从樱井雫的身上飘散出来。

“嗯？”

月见樱里第一次侧过头，那片修改了天地法则的神威，终于出现了一丝缝隙。

樱井雫及腰的蓝色长发，发梢处，正一寸寸染上清冷的绯红。

脚下传来异样的触感，她不由得低头看去。

“雫姐姐？！”

紫绘的尖叫唤回了所有人的神智。

道场坚硬的木地板上，一抹新绿破开了厚重的木纹，执拗地，温柔地钻了出来。

花茎抽长，嫩叶舒展，顶端的花苞蓄势待放。

下一秒。

盛开。

冰蓝色的花瓣，边缘浸染着一圈绯红。

花心处，金色的花蕊如碎光般摇曳。

“这是……”

樱井雫低头，看着脚边这朵花。

它的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自己的肺腑。

流淌在花瓣脉络里的力量，与自己同出一源。

一个念头闪过。

花瓣的绯红边缘，瞬间凝结出一层锋利的薄冰。

“呵。”

那股神威如潮水般退去，风重新开始流动，耳边再次灌满了同伴们压抑的喘息。

月见樱里饶有兴致地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覆着冰晶的花瓣。

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

“看来，我的庭院里，要开出第一朵花了。”

她抬起头，迎上樱井雫茫然无措的视线。

“感觉怎么样，我的刀？”

“樱里大人……我……”

樱井雫的声音在抖。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唤醒，又有什么东西，正在被重构。

“别怕。”

月见樱里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她将手掌悬在樱井雫胸前，对准那枚滚烫的勾玉。

一股纯净到极致的灵力，从她掌心涌出。

那不是暖流。

那是一种蛮横的侵入，先是注满了勾玉，再通过勾玉，冲刷着樱井雫的四肢百骸。

她像是被彻底拆解开来。

每一寸曾经阻塞的灵脉，都被这股力量粗暴地拓宽、加固。

很疼，却又有一种被填满的快感。

她甚至能“闻”到，属于月见樱里的那股樱花香气，正一点点覆盖掉自己原有的气息，将她的灵魂，都染上同样的芬芳。

这是一种标记。

也是一种……恩赐。

“原来如此。”

月见樱里闭上眼，像是在品鉴什么，神情是全然的满足与愉悦。

“山樱的血脉……”

她睁开眼。

“坚韧、清丽，又带着武士般凛然不可侵犯的美。”

“真是……”

月见樱里欺近，唇几乎贴上她的耳朵，低语声钻入耳内。

“太适合你了。”

月见樱里收回手掌，指尖转而划过樱井雫的脸颊，那微凉的触感让后者浑身一颤。

“我的刀，也该有配得上它的花。”

樱里凑到她耳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不容抗拒的魔力。

“一朵只为我绽放的花。”

樱井雫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本该抗拒，但月见樱里的话语像一把钥匙，开启了她血脉中的古老枷锁。身体不再属于自己，每一寸都在为这支配而欢欣鼓舞。

这似乎，是自己唯一的归宿。

她看着月见樱里那双映出自己身影的蓝瞳，缓缓地，单膝跪下。

“是，我的主人。”

脚边，那朵冰蓝绯红的山樱花上，凝结的薄冰悄然消融，花瓣舒展，散发出柔和的光晕。

道场里，寂静得能听见心跳。

黑川张着嘴，性感的脸蛋上写满了“我看不懂，但我大受震撼”。

布依的小脸涨得通红，双手捂住了眼睛，指缝却张得老大。

只有雪絮，依旧挂着温柔的笑意，像是为友人寻到了归宿而高兴。

被遗忘的角落里，白弥抬起头，那对伪装纯良的瞳孔深处，有什么阴冷的东西一闪而过。

月见樱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精准地刺向了紫绘。

“妹妹？”

紫绘被这两个字压得几乎喘不过气。

“我不管！她就是我妹妹！”她鼓起勇气，像一只护食的猫，张开双臂挡在瑟瑟发抖的白弥身前。

“哦？哪怕她可能是引来净化会，让你们鬼族惨遭屠戮的元凶？”

月见樱里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让整个道场的温度骤然下降。

紫绘的身体彻底僵住。

“你说……什么？”

“能设下这种横跨千年的封印，施术者要么付出惨痛代价，要么……”月见樱里踱步上前，视线越过紫绘，落在地上那个蜷缩的身影上，“与被封印者，有着至亲的血脉联系。”

“让我猜猜，是你的父母，还是你的族人，为了让你活下去，让你忘掉一切，才把你变成了这副‘天真无邪’的模样？”

“不……不是的……”白弥抱着头，痛苦地呜咽，眼泪混着尘土，在脸上划出肮脏的印记，“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紫绘。

“紫绘姐姐，对不起……”

月见樱里歪了歪头。

“道歉？”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白弥，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为了一千年前的那场背叛？”

“还是为了……现在正朝着这里赶来的‘净化会’？”

黑川的翅膀瞬间绷紧如铁，布依吓得躲到了柱子后面，连雪絮的脸上都失去了血色。

樱井雫的心脏猛地一坠。

她胸前的勾玉，在“净化会”三个字出口的瞬间，爆发出灼人的滚烫。

有敌人！

而且是强敌！

月见樱里却像是没事人一样，不耐烦地轻哼了一声，那语气像是在抱怨一场扰人清梦的午后雷阵雨。

“早不来晚不来，真会挑时候。”

她连看都没再看白弥一眼。

“雫。”

“在。”

樱井雫下意识握紧刀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看来，你的实战演练，得提前了。”

月见樱里指尖轻点太阳穴，双眼阖上。

“一个拿禅杖的和尚，带了二十多个杂鱼。”

她语气平淡，像是在点评路边的石子。

“不过那个和尚身上的味道，倒是有点熟悉……大名府下面那口井，对吧？”

话音未落。

轰！

一股无形的巨力从天而降，黑川的翅膀被死死压在背上，布依的身体边缘开始逸散成纤维，就连地上的尘埃都被摁进了木纹的缝隙里，动弹不得。

那并非灵压或杀气，而是某种更古老，更绝对的存在。

世界，在此刻静止。

黑川背后的羽翼哀鸣着收拢，布依的身体几乎要溃散成布条，雪絮周身的寒气被彻底压制，连呼吸都成了奢望。

角落里，白弥的伪装彻底崩塌，整个人瘫软在地，喉咙里发出被扼住般的嗬嗬声。

她终于懂了长老的话。

这里盘踞的，根本不是什么巫女，而是一头……神明，或恶魔。

但这足以碾碎妖鬼的恐怖威压，却唯独绕开了樱井雫。

那股力量如潮水般席卷而过，却在她身前温柔地分开，将她护在风暴的中心。

窒息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浸泡在温水中的安宁。

胸前的勾玉烫得惊人，一股股热流在她体内乱窜，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月见樱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笑意。

“看来，有些小东西已经迫不及待了。”

樱井雫低下头。

脚边那朵山樱花正在异变。

原本点缀在边缘的绯红，此刻正疯狂蔓延，像是鲜血浸染了宣纸，转眼就将冰蓝的花瓣吞噬大半。

花瓣的轮廓上，重新凝结出锐利的冰棱，闪着金属般的光。

它不再发光，而是像一头收敛了所有气息，准备捕食的野兽。

美丽，而凶险。

樱井雫的脑子跟不上身体的反应。

她能清晰地“听”见那朵花的呼吸，能“触碰”到花瓣上流淌的力量。

若是我能……

念头刚起，花瓣边缘的冰棱骤然外扩，化作一圈薄而锋利的冰刃，寒气逼人。

“哦？”

那君临天下的威压骤然消失，空气恢复了流动。

月见樱里蹲下身，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圈冰刃。

她伸出手指，在离冰刃分毫之处停下，指尖的空气似乎都凝结了。

她收回手，抬起脸，冲着依旧呆滞的樱井雫笑了。

“我的花园，总算有了第一朵能看上的花了。”

她站起身。

“有什么感想，我的刀？”

“我……樱里大人……”樱井雫的声音发颤，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身体里这种既陌生又狂喜的变化。

“别怕。”

月见樱里走到她面前。

她没有碰到她。

只是将手掌悬在樱井雫胸前，对准那枚灼热的勾玉。

下一秒，一股无比纯净的暖流从她掌心涌出，透过勾玉，灌入樱井雫的身体。

樱井雫浑身一颤，差点软倒在地。

那不是拥抱，却远胜拥抱。

属于月见樱里的气息，带着樱花的芬芳，毫无保留地涌入她的灵魂深处。

干涸的河床迎来了春汛，枯萎的枝头冒出了新芽。

月见樱里的声音轻得像是耳语。

“以后，它就归你了。”

她顿了顿。

“要怎么让它开花，你自己决定。”

樱井雫的呼吸一滞，她能“看”到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那力量带着樱的香气，熟悉又陌生。

整个世界，都染上了月见樱里的味道。

是支配，也是恩赐。

“原来如此，是山樱的血脉么？”

月见樱里闭上眼，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佳酿。

“坚韧，清丽，又带着武士般凛然的美……”

月见樱里的视线落在她脸上，雫在那片蓝色里看到了自己，脸颊滚烫，心跳如鼓。

“真是太适合你了。”

月见樱里收回悬在勾玉前的手，转而用指尖，轻轻拂过樱井雫的脸颊。

那微凉的触感，让后者浑身一颤。

“从今天起，你不只是我的刀了。”

月见樱里缓缓凑近她的耳边，吐息蛊惑。

“你也是我花园里，第一株，也是最珍贵的花。”

“一朵，只为我一个人绽放的，绝世之花。”

“我……”

樱井雫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屈辱？不甘？

雫不再去思考那些复杂的情绪，脑海里只剩下一个纯粹的念头，如此清晰，如此诱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找到了最终归宿的……战栗般的狂喜。

这个念头，好像真的不坏。

她凝视着月见樱里，看着那双蓝眸里清晰的、属于自己的倒影，缓缓地，单膝跪了下去。

动作流畅，没有一丝犹豫。

“是，我的主人。”

她跪下的同时，脚边的花也仿佛垂下了头，所有冰冷的棱角都融化了，只剩下柔光，静静地照亮她身前的一小块地面。

道场内，一片死寂。

黑川张着嘴，翅膀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性感的脸蛋上满是震撼。

布依的小脸涨得通红，双手捂着发烫的脸颊，不知又在脑补什么“浇灌”、“绽放”的糟糕画面。

雪絮则是露出了然的微笑，为友人感到由衷的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