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对过往的怀念，但很快就被浓浓的恨意所取代。
“一个月前，纺织厂引进了几台新式样的蒸汽织机，不再需要那么多熟练工了……我也被辞退了。我到处找活，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就在那时候，我遇到了克拉克。”
“他说他是什么‘职业中介’，能帮我找到好差事。他说他欣赏我这样的熟练工人，还给我看了一份雇佣契约……一家新开的铸铁厂的工作，说是需要看管锅炉和传动轴的工人，工钱很高，比我在纺织厂的时候高得多！”
约翰·史密斯说到这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我当时……我当时太高兴了，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我就签了……我签了字……”
他用拳头狠狠地砸着自己的脑袋，发出“咚咚”的闷响。
“然后呢？”
夏娜娜平静地追问，像一个没有感情的记录员。
“然后……我就去了那家铸铁厂，像牛一样地干活。我每天干十六个小时，厂房里又热又吵，空气里全是煤灰和铁锈的味道，手上全是烫伤和裂口……我盼着发薪日，想着拿到钱，就能给女儿买她最喜欢的糖果，给我妻子买一块新布料做裙子……”
“可到了发薪日……工头却告诉我，我的工钱，已经全部付给了我的中介——克拉克先生。他说这是契约上写明的，至于我想要工钱，就要去找克拉克！”
“我去找克拉克理论、讨薪。他拿出契约，指着上面的小字给我看……那字用了一大堆我看不懂的词……我……我一个勉强会写自己名字的粗人，我怎么看得懂那些！”
“但就是因为那种该死的条款，我白干了这么长的时间！”
约翰·史密斯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愤怒和绝望让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我不甘心！我去找治安官！”
他嘶吼道，
“我把契约拿给他们看，我说克拉克是骗子！他在诈骗！”
“治安官怎么说？”
夏娜娜眯起了眼睛。
“治安官……哈哈……治安官！”
约翰·史密斯发出一阵凄厉的、如同夜枭般的笑声，
“他们看了看契约，又看了看我……然后告诉我，‘根据《主仆法》，你既然签了字，就必须履行契约。这是你和克拉克先生之间的事，他没有违反法律。如果你擅自离开工作岗位，那反而是你违反了契约，我们有权逮捕你！’他们就这么把我赶了出来！”
主仆法
Master and Servant Act
“他们向着他……那些穿制服的家伙，都向着那个穿西装的骗子！因为他看起来像个体面人，而我……我只是个浑身煤灰的穷鬼！”
小巷里回荡着他绝望的控诉。
夏娜娜沉默了。
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在这个只认契约和身份的城市里，
约翰·史密斯的遭遇，注定得不到任何官方的同情和帮助。
只是没想到，克拉克居然阴险成这样啊。
这种阴阳合同，
最后一般是以大部分都被代理人抽成，
然后代理人付给工人一些勉强足以饱腹的微薄工钱为结局。
然而一分钱也不付……虽然也不会触犯法律。
但是，克拉克先生走夜路不害怕吗？
“后来呢？”她继续问道。
“后来……”
约翰·史密斯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麻木和空洞，
“我回去找工厂，他们说如果我不干了，就是‘恶意违约’，克拉克先生有权根据契约，向法院申请让我赔偿一大笔违约金。我在厂里大喊大叫，结果自己被工头带着人打了一顿，赶了出来，一分钱都没拿到，还欠了一屁股债。”
“我也想过去找工会……可我去的那个铸铁厂是新开的，根本没有工会。我去别的工会求助，他们说我不是他们的会员，而且我的契约是和克拉克签的，他们也帮不上忙……”
“我还想过去找教会……可神父只是劝我，要忍耐，要祈祷，说上帝会看到我的苦难……可我的孩子都快饿死了，祈祷有什么用！”
“我怎么可能还债！所以，我逃跑奔波，我来到这里躲债。我没脸回家见我的老婆孩子……我把我手里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都卖了，换成了酒……”
他晃了晃手里空了一半的酒瓶，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只有喝醉了……我才感觉不到饿，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心痛……只有喝醉了，我才敢大声地骂那个天杀的克拉克……”
他的故事讲完了。
小巷里再次陷入了死寂，只剩下他粗重的、夹杂着酒气的喘息声。
夏娜娜静静地站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得到了她想要的信息。
这个约翰·史密斯的悲惨遭遇，只是验证了她的猜想，为克拉克这个“谜题”增添了一块新的、黑暗的拼图。
她没有丝毫同情，也没有丝毫怜悯。
在这个城市里，每天都有无数像约翰·史密斯一样的人在毁灭。
弱小、愚昧、冲动，这些都是原罪。
她自己也曾因为一时的大意而坠入深渊，变成这个娇小可怜的少女。
她没有资格去同情任何人。
“走吧。”
她对小黑说，声音冷得像巷子里的石头。
她转身就走，没有再看那个趴在地上、如同行尸走肉的男人一眼。
小黑默默地跟在她身后，离开了这条充满了绝望气息的小巷。
回到那栋空旷的大宅，夏娜娜一言不发地走进厨房准备晚餐。
小黑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能感觉到，今晚的夏娜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冰冷。
晚餐时，夏娜娜将一块黑面包掰开，递给小黑。
小黑在黑面包上面，涂上果酱。
果酱的味道很不错，让黑面包不再难以下咽。
有了闲钱之后，就不会再只吃干巴巴的面包了呢。
只是，依旧有人，连这干巴巴的面包都没得吃。
吧唧，吧唧，吧唧。
【夏娜娜，你的心情很不好。】
嗯。
【请不要忍耐】
我没有。
变成这具身体之后，感性便渐渐开始反抗理性了。
对于这点，夏娜娜感到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