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碧波湖区陷入一片死寂，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那位寒烟涧的山羊胡金丹长老，哪里料想到青宸山老祖今日出关？豆大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在段珏那深邃如星海的目光注视下，连退数步。
段珏的目光平静扫过全场，仿佛神祇俯瞰人间，最后落在湖心二人身上。
“此战，本座亲证。胜负已分，无需赘言。”段珏抿直嘴唇，轻声道，“韩卿力竭，段天先惨胜。五年之约，至此终结。”
说罢，她又朝着韩墨人的方向飘去：“韩掌门，令嫒天资卓越，此战亦展风采。”
“段宗主过誉，小女学艺不精，败于贵高徒之手，心服口服。”
说完，他瞥了一眼躺在地上“装死”的韩卿。
段天仙似乎从中读出了意思，他要将韩卿“捉拿归案”了。
她差点就忘记韩卿是离家出走，才来的青宸山。
“天仙。”她的声音温和几分，“你做得很好，此战损耗过剧，随为师回正阳峰疗伤。”
说罢，她袖袍轻轻一拂。
段天仙只觉得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量将自己包裹，眼见景物瞬间模糊，耳边呼啸的风声和鼎沸的人群骤然远去。
仅仅是一瞬，她已脚踏实地，身处庄严肃穆、灵气氤氲的正阳峰大殿。
中央一个精致的青铜丹炉正袅袅升腾着青烟，散发令人心神安宁的药香。
化神强者恐怖如斯！竟能做到空间转移威能，百里之外瞬间抵达！
而段天仙身上那层幻象，在进入大殿的瞬间，薄雾般被阳光驱散，暗红色的长发披散下来，少女巴掌大的小脸展露而出。
随即，笼罩着她的是一片高大的阴影。
“哎呀呀多可爱呀——”
“？？？”
段珏全然没有方才在湖面上那般化神修士的威压气势，一把将段天仙抱入怀中，胸大肌让她根本无法呼吸。
只觉得整个人被埋进一片温暖柔软的云海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馨香。
只是这片“云海”的压迫感实在惊人，段天仙徒劳地挣扎几下，发出沉闷的呜咽：
“呜……师、师父……喘、喘不过气了……”
“哎呀呀，抱歉抱歉，为师太激动了！”
段珏终于松开了些力道，但双臂依然环抱着段天仙，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双看向段天仙的深邃眸子亮晶晶，盛满毫不掩饰的喜爱与促狭，哪里还有半分方才那睥睨众生的威仪？
她伸出手指，轻轻捏了捏段天仙因为缺氧和羞窘而泛红的脸颊，又揉了揉她披散下来的暗红色长发。
“瞧瞧这小脸蛋，多精致啊！比段天先那臭小子可爱多了！”段珏笑得眉眼弯弯，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少女，“幻形丹？是药阳那小子炼的吧？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为师的眼睛。啧啧啧，这手感真不错……”
段天仙只觉得脸颊被火烧得发烫，耳根更是红得滴血，眼看对方就要上嘴在自己脸上啃一口，当即连忙扑腾。
面对这位实力恐怖却又画风突变、母爱泛滥的师父，她一时间束手无策，只能任由对方“蹂躏”。
然而心中更是炸开了锅：师父既然知道自己并非段天先，还一眼看穿了自己的女身，那……那她是不是还知道更多？
“师……师父……”段天仙的声音细若蚊蚋。
“嗯？怎么了？”段珏依旧笑眯眯的，手指从脸颊滑到段天仙的头顶，像给炸毛的小狗顺毛一样轻轻梳理着她的长发，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此话一出，段天仙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段珏的目光重新落回到段天仙身上，但动作未变，那深邃的眼底，笑容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悠远而复杂的情绪。
“天仙。”她让段天仙坐在自己腿上，像是母亲抱着孩子那般，声音愈发轻缓，带着一种追忆往事的飘渺，“看到你今天在擂台施展蹬龙灵力……本座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南方那片正值饥荒的荒村中，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段天仙的心猛地一跳，屏住呼吸。
“那时候啊，她还叫仇京玉，一个小不点，瘦得像根豆芽菜，脸上脏兮兮的，衣服破破烂烂，可唯独那双眼睛……”
段珏的眼神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遥远的过往。
“亮得惊人，像两簇烧得正旺的野火，是野兽般的求生欲，还有一股连天地都不放在眼里的狂劲儿。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我，仿佛在说：‘带我走，不然我就咬死你’。”
段珏说着，自己都忍不住轻笑一声，带着些许怀念和感慨：“就是那双眼里的火，让我觉得，这孩子，天生就该是我座下的弟子。管她什么根骨资质，我也要开辟一片山头，为他建一座宗门。”
不愧是化神修士，行事就是豪横，只不过想养一个小乞儿，便亲手搭建一座宗门，如此……她也可以救济更多小乞儿。
段珏话锋一转，语气上带了几分了然和洞悉：“后来嘛，自然是带回来了。她天赋确实好，火灵根精纯，人也够拼够狠，只是……本座也不是瞎子，她体内那股因丹药强行扭转阴阳而留下的阴郁之气，还有她偶尔流露出的、不属于那个年纪孩子的深沉和挣扎……本座都看在眼里。”
“我知道她吃了药，从女娃变成了男娃，也清楚，这其中的用意。”段珏又笑着捏了捏段天仙的脸，“所以，我让她度过了这属于‘段天先’的二十年。”
“而如今，我也见过她、见过本应属于仇京玉的模样了。”
“她选择了一条极致燃烧的路，不再选择做笼中的金丝雀……”
她的指尖从段天仙眉心滑落，轻轻拂过脸颊，笑容流露无法掩盖的、最真实的怜惜和温柔，恍若初春融化的雪水，带着包容一切的暖意：
“京玉她告诉了我，你从远方来，找到了另一条路，一条属于你自己的、生机勃勃的路。”
段珏她……真的什么都知道了，但是并没有质问自己，也没有排斥自己，反而用最温暖的拥抱包容自己。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冲上鼻尖，在陌生的世界获得认同不是件容易的事。
“虽然本座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为何又有着和她相近的外貌，但不必解释，不必惶恐。”
“青宸山的门楣下，容得下千般过往，万种因果。仇京玉是我的弟子，段天先是，你，亦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