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见樱里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虽然我更喜欢看你现在这副想哭又哭不出来的样子。”

她顿了顿,薄唇微勾。

“怪可怜的。”

樱井雫的背脊绷得更直了。

从小到大,只有训斥和命令。

何曾有过这样的……安抚。

那只手只是轻轻放在那里,并不用力。

却让她浑身都动弹不得。

连反抗的念头都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胃里翻搅的恶心感还在。

喉咙里的灼痛也未消散。

可有什么东西,顺着头顶那片温热,钻了进来。

“我……”

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多年的信念碎成齑粉。

埋葬了那个自以为是的自己。

她甚至不知道该为什么而拔刀,又该向谁挥刀。

“不。”

月见樱里收回手。

那点暖意瞬间消失,樱井雫下意识地想要追寻那份温热。

“你只是把垃圾从神龛上扯下来了而已。”

她的声音恢复了原有的清冷,甚至带上了一点嘲弄。

“怎么,现在看着一地的碎玻璃,就不知道路该怎么走了?”

樱井雫猛地抬头。

眼中带着受伤野兽般的狠厉。

“那不然呢?”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破音的狼狈,“我还能做什么?”

“我的一切都是个谎言!”

“那就去把谎言变成真的。”

月见樱里俯身,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行茶道的礼仪。

她捡起樱井雫掉落在旁的刀,修长的手指在刀鞘上轻抚了一下。

然后横着递到她面前。

冰冷的刀鞘上,映出樱井雫那张失魂落魄的脸。

月见樱里凑近了些,粉色的发丝垂落,几乎要触到樱井雫的脸颊。

“以前是为了一条狗挥刀。”

“不冤。”

月见樱里的话像淬了冰的刀子,却带着蛊惑人心的温柔。

“现在,跟我去屠了养狗的人。”

她握住刀鞘的手,修长白皙,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樱井雫的呼吸不由自主地乱了。

这么近的距离,她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樱花香。

甜腻中带着一丝危险的诱惑。

“你不是棋子,樱井雫。”

月见樱里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说话。

“你是刀。”

“选错了握刀的手,那就换一个。”

樱井雫的呼吸一滞。

她看着眼前这把熟悉的刀,又看看那只握着刀的手。

那只手白皙得像是瓷器,却有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良久,她伸出自己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握住了刀柄。

指尖相触的瞬间,一股暖意从交握处传来。

烫得她缩了一下。

却被更有力地握住。

月见樱里的手指从她的指缝间滑过,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松开手,指腹却在她手背上不轻不重地划过。

那一下,痒痒的,又有些烫。

樱井雫的脸颊不受控制地红了。

“以前的账,我们一笔一笔地算。”

月见樱里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抚平巫女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仿佛刚才那番惊天动地的秘闻,不过是闲聊时的一句谈资。

樱井雫缓缓抬起头,从指缝间望出去。

月见樱里就站在那里,逆着光。

身形被勾勒出模糊却优美的轮廓。

她没有再说话,屋子里的空气却安静得有些异常。

没有嘲讽,也没有怜悯。

那种平静,让樱井雫的狼狈无处遁形。

却又莫名地感到……安全。

“我……”樱井雫的声音干得像砂纸在摩擦。

“还能守护什么?”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声音越发低了下去。

“涡之国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我自己都……”

话没说完。

庭院里飘荡的樱花瓣,忽然就那么诡异地停在了半空中。

静止了。

每一片花瓣都凝固在风里,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的精灵。

樱井雫的呼吸也跟着停了一瞬。

她胸前,月见樱里的勾玉亮起。

幽幽的樱色光华流转而出,将整个房间都染上了一层非人间的色彩。

空气像是变成了粘稠的蜜糖。

压得人胸口发闷,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甜腻。

“樱井雫。”

月见樱里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砸在樱井雫的耳膜上。

带着一种不属于凡人的质感。

“能让涡之国大名那种货色都俯首称臣的组织,你猜猜,会是什么东西?”

沉甸甸的压迫感让樱井雫的肩膀不由自主地塌了下去。

可怪异的是,这种几乎要将她碾碎的力量里,却又透着一种……庇护的意味。

让她那颗四处漏风的心,安稳了一点。

“而我,”月见樱里顿了顿,樱唇微启,“能跟他们对着干,还能活到现在……”

樱井雫想起她挥刀时的利落,想起她谈论幕后组织时的轻描淡写,这些碎片拼凑起来,一个远超自己想象的、强大而危险的形象在她脑中缓缓成形。

“所以,谁告诉你没有容身之所了?”

月见樱里俯身,凑近了些。

距离近得樱井雫能看清她眼中樱色的光点在跳跃。

“我说过,你是我的人。”

“只要我还站在这里,天塌下来,也砸不到你头上。”

话音落下,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骤然消散。

压力消散,樱花复又飞舞。世界重归原样,只有樱井雫的心还停留在方才那片凝固的死寂之中。

月见樱里蹲下身,与还坐在地上的樱井雫平视。

距离一下子拉近。

她身上好闻的樱花香气又飘了过来。

不带任何压迫感,只是单纯的,近。

近得樱井雫能感受到她的体温。

“至于你想守护的东西……”月见樱里拖长了调子,“你自己不是天天挂在嘴边?”

樱井雫一时没反应过来,脑子里还在回味刚才那句“你是我的人”。

“什么?”

“涡之国的民众啊。”

月见樱里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钻进耳朵里,让樱井雫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蠢货大名,还有他那一套烂到根里的玩意儿,确实不值得救。”

她伸出手,轻抚樱井雫的面颊。

“但是你想保护的那些人,还在那里等着你。”

“不是吗?”

“可那些什么都不知道,只想着明天有没有饭吃的平民,又做错了什么?”

月见樱里的话如雷贯耳。

樱井雫猛地一震,长久以来信奉的一切,顷刻间出现了裂痕。

那些在战火中流离失所的面孔,在她脑海中一一闪过。

废墟中抱着孩子哭泣的女人。

大名府外跪成一片的饥民。

还有那些因为她的“忠诚”而死去的无辜者。

对啊。

她守护的从来都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混蛋。

是那些无辜的人啊。

“你的意思是……”

樱井雫的声音颤抖着,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线光明。

“想救他们,光凭你那把刀,能砍几个脑袋?”

月见樱里忽然站起身。

逆光中,她的身影显得格外修长。

胸前的勾玉闪烁着淡淡的樱色光华,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神秘的光晕里。

“但如果,算我一个呢?”

她朝樱井雫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指尖微凉。

这并非命令,也无威胁,而是一个足以改变命运的、平等的邀请。

“掀翻那张腐烂的王座。”

“把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一只只揪出来。”

“让这个国家,重新站起来。”

月见樱里的声音里燃烧着某种灼人的东西。

那种温度,让樱井雫忍不住抬起头。

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狼狈却渴望的模样。

“这不比你守着那个可笑的忠诚,有意思多了?”

樱井雫的心跳乱了一拍。

她垂下头,目光落在身侧的刀上。

这把刀,曾为了荒唐的命令染血。

她曾为此自豪。

如今只剩下讽刺和空洞。

还能比现在更糟吗?

大概不会了。

既然已经一无所有,不如就赌一把。

赌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樱井雫深吸一口气。

胸口压抑许久的沉闷,似乎都轻了些。

她慢慢抬起手,指尖轻颤着,覆上了月见樱里那只微凉的手。

触碰的瞬间,一股暖流从交握处传来。

温热得让人想哭。

“我……”

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前所未有地坚定。

“跟你干。”

“很好。”

月见樱里笑了。

那笑容明媚又危险,像盛开在悬崖边的樱花。

美得摄人心魄。

她没有松手,反而手腕一用力,一把将樱井雫从地上拽了起来。

力道没收住。

樱井雫整个人都往前栽去,险些撞进那具温软的怀抱里。

鼻息间瞬间被清甜的樱花香气填满。

她慌忙站稳,心跳如擂鼓。

耳根都红了。

“从今天起。”

月见樱里凝视着她,蓝色的眼睛里浮动着几分戏谑。

“你就是我的刀了。”

“替我斩掉所有阻碍的刀。”

她忽然话锋一转,声音软了下来。

带着某种让人心疼的脆弱。

“当然,偶尔也得借我靠一下。”

“当个坏人,可是很累的呢。”

说着,她真的就这么顺势把脑袋搁在了樱井雫的肩膀上。

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

粉色的发丝散落在樱井雫的肩头,带着淡淡的体香。

樱井雫的身体瞬间绷成了一块木板。

肩膀上传来的柔软触感和温热的呼吸,让她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心跳声响得她担心会被听见。

这个巫女……

到底想要对她做什么?

樱井雫正浑身僵硬时,廊下忽然传来一声好奇的问话,让她猛地回过神。

"你们在玩什么呀?"

布依不知何时醒了,正从纸拉门后探出个小脑袋。

那双黑色的大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茫。

身后,黑川抱着手臂懒洋洋地倚着门框。

飞缘魔抱着手臂,懒洋洋地倚着门框,冲她们挑了挑眉,吹了声轻佻的口哨。

"哎哟,大白天的就这么亲热呢。"

飞缘魔拖长了调子,眼中满是戏谑。

"樱里大人,我们家小雫才刚来,您可悠着点儿啊。"

"别欺负坏了人家。"

樱井雫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

她慌忙后退一步,想要解释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

月见樱里却像是没听见黑川的调侃。

她若无其事地站直了身子,甚至还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巫女服。

然后朝布依招了招手。

"布依,过来。"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

仿佛刚才那个温柔危险的女人,只是樱井雫的幻觉。

"以后,雫就和我们住在一起了。"

"真的吗?"

布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太好啦!"

她欢呼一声,光着脚丫子就从廊上冲了下来。

像颗小炮弹似的直接撞进了樱井雫的怀里。

"雫姐姐!"

小家伙的力气大得惊人。

樱井雫被她撞得一个踉跄,身体还僵着。

但手却已经下意识地抬起来。

有些生涩地拍了拍布依的后背。

"小心点。"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尾音却不自觉地放软了些许。

看着这一幕,月见樱里的嘴角微微上扬。

很好。

她的新刀,已经开始融入这个家了。

"樱里大人。"

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

雪女雪絮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庭院的另一侧。

她的神情比平时更加凝重。

"村长刚才派人来传话,说有万分火急的事情。"

"请您务必立刻去村里一趟。"

月见樱里的眉梢动了动。

万分火急?

这个词用得很重。

以村长的性格,绝不会轻易用这种字眼。

"她人呢?"

"在村口等着。"

雪絮的语速快了几分。

"传话的人说,村长不敢靠近神社。"

"好像是,出了什么天大的乱子。"

不敢靠近神社?

月见樱里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有意思。

看来她们这次的"合作",比预想的要来得更快。

她把目光投向了还被布依挂在身上的樱井雫。

"走吧。"

她迈开步子,朝着神社外走去。

"刚好,带你去见见我们的人。"

"也让你瞧瞧..."

她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兴奋。

"咱们这'掀翻椅子'的第一步,得从哪儿开始。"

樱井雫看着她的背影。

那道修长的身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凌厉。

像是一把即将出鞘的刀。

她忽然意识到。

自己好像,真的上了一条不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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