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有点难以启齿，但有一位他很欣赏的年轻人就住在那些棚屋和握手楼里，每当司警官的思路遭遇瓶颈时，都会去找他聊一聊。
那少年混迹于市井之中，自然地出现在烙饼店、麻将档和街边的象棋桌上，却隐约散发出一种若即若离的气质，仿佛是超然世外的诗人。
也从不见他去上学，司警官便猜测，他大概是一位年纪轻轻就看透了生活的清贫隐居者。
大概早已把大学课程都自学完了，所以和同龄人找不到共同话题，即使藏身于嘈杂混乱的城中村，也像是喧闹河流中的一座孤岛。
少年的内心应该是很寂寞的吧。
司警官去找他聊天的时候，便时不时给他带些水果和零食，在天气转凉时以旧物捐赠的名义帮他添衣服，避免直接给钱引起的尴尬。
少年会落落大方地感谢并收下礼物，并不表现得十分兴奋，更体现出成熟的教养。
“……你说，他搬走了？”
在熟悉的小院子里，司警官双手在裤腿上擦了又擦，显得十分忙碌。
“他正在执行一项秘密任务。”两只光脚搁在窗台上的徐盼盼一脸神秘地补充道。
“秘密任务？是他自己跟你说的吗？”
“是的。具体内容我不能透露，因为我已经答应要帮他保守秘密！”
那估计只是哄哄你的，司警官心想。
少年身上确实看起来有很多谜团，比如他的家人在哪里、他如何糊口，但“秘密任务”……
一个十几岁男生能有什么秘密任务。
总不能是当魔法少女吧？
司警官的目光穿过塑钢窗户，将任华织的两平米居所尽收眼底，奇怪地问道：“可是这里好像还有人住，而且还是他以前的生活用品。”
“现在住这儿的是他的妹妹。”
“妹妹……？”
疑问越来越大了。
隐居在城中村的少年突然消失，他从未提及过的家庭成员突然出现，无缝衔接鸠占鹊巢，睡着他的床单，用着他的水杯。
司警官嗅到了一丝刑事案件的味道。
“我可以见一下这位妹妹吗？”司警官扬了扬臂弯里的包装袋，“本来想把我家女儿不用的平板电脑送给他上上网，既然他忙于‘秘密任务’，就只能由妹妹代为收下了。”
徐盼盼指向他身后，说了声：“喏。”
司警官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金黄——差点晃晕了他的眼睛，直到金黄之中钻出一张脸，碧绿色的眸子越过半拉下去挂在鼻尖的圆墨镜打量着他，才反应过来是个人。
中国人怎么会有个金发碧眼的妹妹？
哦等等，好像也没说是亲妹妹。
考虑到少年本来就很超脱常识了，在哪里捡到个外国女生认作妹妹也不是不能想象到……
任华织手里抱着一块泡沫塑料告示牌，没有和一身制服的司警官打招呼，把告示牌挂到了自己卧室门窗之间的墙上。
那明显是一块原本应该放在草坪上或者人行道旁边的公共告示牌。
【南城市民道德公约】
【红灯能闯·车辆乱停】
【说话带脏·交谈喧哗】
【垃圾乱丢·宠物扰民】
【违建可搭·排队加塞】
“这……这是什么啊？”司警官愣住了。
“路过玄武湖看到的公共告示。”
任华织如实相告。
果然是公共告示啊！
“公共告示，你就把它拆了带回来……不对，这上面内容是什么情况？”
怎么会有这种莫名其妙的道德公约？说出去别人还以为南城是什么疯狂的罪恶之都呢！
任华织说：“可能是梦魇正好路过，把每句话中间的‘不’字给扭曲剥落掉了。”
“有可能……那你把它带回来干嘛？”
“自动拾取忘关了。”
任华织坦然地与司警官对视。
那份平静和淡定，甚至让司警官想起了一位故人……也就是她的哥哥。该说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吗，原本觉得是无稽之谈的兄妹论竟然也显得如此可信了。
“如果放在那里不管，路政可能要好几天才能发现，对青少年的坏影响不可估量。”
“这倒也是……”
把违法乱纪告示牌挂好之后，任华织退了一步，对整体效果感觉不错，点了点头。
她重新看向司警官：“警察叔叔来这里有何贵干呢？如果有事要找哥哥，我可以代为传达。”
“哦，我买了……从家里翻出来一部不怎么用到的平板电脑，想着他应该能用上呢。你们兄妹俩住在这种地方，平时的娱乐方式应该也不多吧，有块平板可以去蹭免费wifi，打打游戏看看视频啥的……。”
司警官把手里的包装袋递过去。
“谢谢警察叔叔！”任华织笑道。
看着她灿烂如向日葵的笑容，司警官有点晃神。曾几何时，自家女儿也会这样对他笑……
但在梦魇和魔法少女出现后，她便沉迷于追星，每天嘴里都在念叨着制花人和芒种，捧着据说能抵抗反文明力场的改装摄像机满城跑，一年来几乎都不和父亲说话了。
只有在这点上，司警官和制花人达成了统一战线，无比希望魔法少女永远不会“偶像化”。
“我的呢？”徐盼盼不满地跳了起来。
“你？”司警官嫌弃道，“你要啥有啥的，富家子弟体验生活来了，也好意思问我要东西。看看人家兄妹俩，住在门卫室一样的地方，却这么热爱读书，家贫而不改其志！”
徐盼盼鼓着腮帮子回房里去了。
任华织顺手把平板电脑的袋子穿过窗户放到自己床上，歪过脑袋看着司警官：“警察叔叔，好像有心事呢？如果是来找哥哥说话的，我也可以代劳哦。”
“看出来了吗？”
司警官苦笑道，“我也是不中用，警察工作上的事情竟然要来问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魔法少女也都是十几岁的孩子。”
任华织从窗台上拿起一包便宜果汁软糖，拆开包装，倒了两颗出来。一颗自己吃，另一颗摊在手心递给了司警官。
“警察叔叔已经力所能及做到最好了。错的不是你，而是这个世界。”
“是哪个日本动画片的台词吗……”
喀。
她又把院子角落的小板凳踢过来，自己进屋坐到床上，抱着双臂趴在窗台看向司警官。
“叔叔不是在透露警场机密，只是跟我讲个故事而已。我最喜欢故事了。”
司警官感受到果汁甜味在嘴里溢开，几乎要感动得掉下眼泪。
这种感觉多久没有过了？
明明他才是提供经济援助的长辈，却反过来被少女的一颗软糖和温柔言语治愈了。看着她不紧不慢、悠然自若的态度，原本被疑团煎熬的内心也不可思议地平静了下来。
这种被无条件包容、倾听的感觉……让司警官甚至有点沉迷进去。
“其实，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