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走到殿前，就被后面人推搡着踉跄一步，被迫踏入殿中。
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抬升，最终定在那白骨王座之上一位女子身上。
云长青的呼吸，在看清她容貌的瞬间，就这么停住了。
记忆中，他那个总是跟在身后，梳着双丫髻、笑起来有两个浅浅酒窝的小徒弟苏清月，那时的她总是穿着一身朴素的淡青色道袍，气质温和典雅。
而眼前的女子，却像是一朵极致妖异的血色妖花。
她身着一袭华丽的血色长裙，慵懒肆意的靠在那白骨王座之上。
最让云长青心头一紧的，是她的头发。
再不是记忆中的青丝如瀑，而是一头耀眼的、如雪般的银白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几缕银丝垂落在她冷艳的脸颊旁，更衬得她肤色苍白，唇色更是殷红如血。
她没再梳那可爱的双丫髻，只是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松松挽住部分长发，眉心只点了一点朱砂。
从不施粉黛的清月，如今却成了现在的妖艳魔女。
但此刻这位艳绝的魔女，此刻却是轻抬起自己的眸子，从冷淡、到震惊的看着面前的小小少年。
是师尊！真的是师尊！
虽然···变小了？
她强压下心中的动荡，“你们……都下去。”
“是，府主！”
殿门关闭，偌大的殿内，只剩下这师徒二人。
云长青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挺直了自己的小身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一些，但现在的他的声音，不管怎样都像是小孩模仿大人般带着些滑稽：
“苏清月，你可知罪？”
云长青心中也是一阵波涛汹涌。
【“孽徒啊孽徒！为师教你修仙问道，不是让你堕落魔道！这些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这身魔气如此深重，根基定然受损，唉，也是为师没用，没能一直护住你，定是让你受了天大的委屈才···。”】
苏清月原本已经准备好了一套用百年时间完善好的说辞。
可就在此时，一个清晰无比的声音，突兀地在她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苍老、沉稳、充满了她最熟悉的慈爱与无奈。
——是师尊真正的声音！
苏清月浑身一僵，瞳孔骤然缩起。
幻听？
她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一本正经的小家伙，试图再次捕捉那道声音。
云长青见她不答，眉头皱得更紧了，小脸也绷了起来。
“孽徒，为师在问你话！”
他心中更是有些忐忑。
【“怎么不说话？是被我吓到了？还是觉得我如今这副模样没有威慑力了？唉，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对她那么严厉，弄得现在···。”】
又来了！
那道苍老而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与眼前稚嫩少年的嗓音形成了鲜明对比。
苏清月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能听见……她能听见师尊心里的声音！
“哇——！”
苏清月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哭喊。
下一秒，她的身影从王座上消失，带起一阵香风，就这样出现在了云长青面前。
云长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个温软的身体紧紧地、又小心翼翼地抱进了怀里，他甚至能感觉到，抱着自己的那具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师尊，清月知罪。”
“清月，好想你……。”
她把脸埋在云长青小小的肩膀上，泪水瞬间打湿了他的破衣。
云长青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怎么就哭了？还抱这么紧，我这小身板都快散架了！男女授受不亲，不对，我可是她师尊，但，但，算了算了，她哭得这么伤心，先让她哭完再说，吾暂且忍耐一下。”】
苏清月听着脑海里师尊的碎碎念，哭声中不由带上了一丝笑意，又将怀中小小的师尊抱得更紧了些。
许久，她才渐渐止住哭泣，缓缓松开云长青，蹲下身与他对视。
云长青清了清嗓子，想重新板起脸，却因为刚才被勒得太紧，咳了两声，小脸涨得通红。
“你先回答为师的问题！”
他的心里却是不自觉的想着，【“吾这像是什么样子，还有点师尊的模样吗？”】
苏清月看着师尊这副努力维持威严的小模样，心中一片柔软。
她拉着他的手，却是将他引到一旁的软榻坐下，然后像变戏法一样，端出了一盘精致的桂花糕。
就在这时，云长青的肚子不争气地“咕”了一声。
【“完了，吾，吾这怎么会？”】
这丢人的声音一出，云长青脸上还能挂住，但心里可就挂不住了。
苏清月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他嘴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期待的看着云长青。
“师尊，您先吃，清月觉得，有些事，还是等师尊吃饱了，才有力气审问弟子，对吗？”
云长青看着自己徒弟，那双曾经无比熟悉的笑盈盈的眼睛，又看了看近在咫尺、香气扑鼻的桂花糕，小脸一红，心里还得念叨着几句成何体统，才慢慢的张开嘴来。
他是真的饿了。
这入口即化的香甜，让他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
苏清月静静地看着他，眼睛里，竟是对自己曾经的师尊，现在眼前的这个稚嫩少年，不知不觉的充满了宠溺。
师尊，您放心。
无论您变成什么样，无论您说什么，清月都会一直听着的。
而在旁‘矜持’的抓住点心往嘴里塞的云长青，也是察觉到了身边人眼神的变化。
【“罢了，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待我恢复体力，定要好好审一审这个孽徒！嗯，这孽徒？眼神怎么好像有点不对？”】
但他心里没有多想，毕竟现在看来，这个徒弟还是认自己这个师尊的。
但他可不能像身边的苏清月样，能听见别人的心声，也自然不清楚此刻自己的这一个孽徒的所想：
【“眼神不对？这可不是眼神不对啊，师尊？这将近一百年的等待、苦痛、思念，让我明白了，一件早该就明白的事情，师尊···呵呵呵，那就是——爱啊。
不过现在这一切都好了，不是吗？师尊？
您回来了···，还变得这么小、这么弱，甚至这么可爱、这么需要我来保护？
真是···太好了~！
师尊您是我的，也只会是我的，我再也不会傻到放手了~！”】
她看着云长青，嘴角边勾起一副意味深长的笑容来。
“师尊，慢点吃，还有很多呢。”
苏清月柔声说道，语气里满是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