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艰难地点了下头，许久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句。
“……我明白了。”
“很好。”
月见樱里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清冷的月光下，听不出半分暖意。
“既然是聪明人，我们就来聊聊正事。”
她站起身，裙摆拂过石阶，没走远，反而在樱井雫身侧坐了下来。
两人的膝盖几乎就要抵在一起。
先前那股樱花香气再次涌来，还带着夜风的凉意，不讲道理地钻进樱井雫的呼吸里。
她的身体一下就僵住了。
“你在大名府，现在的位置还有用吗？”
月见樱里侧过头，离得太近，樱井雫甚至能看清她发丝被月光勾出的轮廓。
樱井雫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盯着脚下的石板。
“任务失败，自然会被疏远。”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试图稳住心神。
“但赤备队副队长的职位还在，靠着父亲的声望，我的位置暂时保得住，大部分地方……都能进去。”
“足够了。”
月见樱里满意地点点头，像个盘算清楚的商人，伸出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
“从明天起，帮我查三件事。”
“第一，最近一个月，出入大名府的生面孔，他们的长相、衣着、出没的时辰，都记下来。”
“第二，你们军队新配的那些武器，从哪来的，走哪条路运的，谁负责交接。”
“第三嘛……”
她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樱井雫还未反应，月见樱里已贴近她耳边，近到能感受彼此的呼吸，发丝轻扫脸颊。
“你家那位大名，最近一个月，都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人，又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话。”
热意从耳根子一路烧到了脖颈。
这距离已经超出了应有的界限，樱井雫的呼吸都乱了。
“这……太难了。”
她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却抖得厉害。
“大名的行踪是机密，稍有差池……”
“你不会有差池的。”
月见樱里语气笃定，她的手指已经抚上了樱井雫的脸颊，动作轻柔，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因为，又不是让你一个人去。”
“什么意思？”
月见樱里没回答，只是朝着主殿廊柱下的阴影里拍了拍手。
清脆的掌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悉悉索索的轻响后，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柱子后头走了出来。
那是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和服的小女孩，黑色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肩上，低着头，怯生生地挪到月见樱里身边，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布依，过来。”
月见樱里招了招手，那冷冽的声线在呼唤这个名字时，竟透出一点难得的柔和。
小女孩立刻小跑着躲到她身后，两只小手紧紧揪住她的和服袖子，只敢从她背后探出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混杂着好奇与害怕，偷偷打量着樱井雫。
“她……”
樱井雫看着这个顶多十一二岁的小女孩，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让她去监视大名？开什么玩笑。
“她叫布依。”
月见樱里揉了揉布依的脑袋，动作亲昵。
“从今天起，她就是你的搭档了。”
“搭档？！”
樱井雫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
“你让她……让一个孩子去做这种事？！”
“孩子？”
月见樱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捏了捏布依软乎乎的脸蛋。
“布依，来，告诉这位姐姐，你多大啦？”
布依的脸一下子红透了，整张小脸都埋进了月见樱里的和服里，发出的声音又细又小，跟蚊子叫一样。
“七……七十三岁了。”
樱井雫的脑子嗡的一声，身体晃了一下，差点从台阶上滑下去。
七十三？
“妖怪的年纪，可不能用你们人类的算法。”
月见樱里笑吟吟地解释，又轻轻推了推布依。
“来，给咱们的新同事，露一手。”
布依红着脸，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抬起小小的手，在身前飞快地结了个印。
下一秒，樱井雫脚下发寒。
她低头看去，自己脚下的影子正剧烈地蠕动，边缘变得漆黑如墨，像是活了过来。
地面上的影子起了波澜，几抹纯黑从中分离，化作布条，在空中无声地舞动。
其中一条瞬间缠上了她腰间的刀柄，那股子凉意顺着刀柄直窜进手心，滑腻的布料缠得死紧。
另外几条则在她脖颈和脸颊边徘徊，若即若离，尖端偶尔擦过皮肤，带来一阵细密的战栗。
樱井雫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她不怀疑，只要那个小女孩一个念头，这些诡异的布条就能割开自己的喉咙。
“布依的本体能钻进任何有影子的地方。”
月见樱里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几分炫耀。
“无声无息，谁也发现不了。她能帮你探路，传信，甚至……在你被人堵住的时候，帮你把那些麻烦，干干净净地‘处理’掉。”
额角的冷汗悄悄滑落。
这哪里是个孩子，分明是个披着孩童外衣的顶尖刺客。
“怎么……这么强了……”
“怎么样？”
月见樱里伸出手，指背若有似无地擦过樱井雫滚烫的脸颊。
“还有问题吗？”
樱井雫的呼吸滞了一下，她摇了摇头，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又干又哑。
“没……没有了。”
“那就好。”
月见樱里收回手。
“从明天开始，你就是我的人了。”
她转过头，完全无视了僵在一旁的樱井雫，对着身边的小女孩说话，连声音的调子都软了下来。
“布依，帮这位姐姐一个忙，好不好？”
布依从月见樱里的和服后探出小脑袋，怯生生地看了一眼樱井雫，然后用力点头。
“只要是樱里大人的愿望，布依什么都愿意做。”
“真乖。”
月见樱里揉了揉布依的脑袋，再开口时，话是对着樱井雫说的，那股子温存消失得无影无踪。
“记住了，从明天起，她是你的亲妹妹，路上走散了刚找回来的那种。”
月见樱里又捏了捏布依软乎乎的脸蛋。
“路上饿了哭了，都归你哄。”
樱井雫咽了口唾沫，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生疼。
这不是搭档。
这是套在她脖子上的绞索，另一头就攥在眼前这个巫女手里。
“明晚行动。”
月见樱里站起身，夜风吹动她的衣角。
“你的任务是弄情报，不是去拼命。”
“碰见硬茬子就跑，带着布依一起跑，听懂了？”
“我可不想给你们收尸。”
“……明白。”
樱井雫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吐出这两个字。
“还有。”
话音未落，月见樱里的身影在眼前一花。
樱井雫刚吐出最后一个字音，月见樱里的身影便消失了。紧接着，那股冰冷的樱花香气已扑至面门。
她已经贴在了面前，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樱井雫全身的肌肉都锁死了。
“你要是敢耍什么小聪明，”那声音几乎是贴着耳廓，每个字都带着温热的气息，“或者，让布依少了一根头发……”
月见樱里没有再说下去。
那股温热却化作了寒气，顺着脊椎一路往下钻。
樱井雫这才发觉，背后的衣料已经凉了，湿漉漉地粘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我……绝不会。”
她吐出几个字，声音里的颤抖连自己都控制不住。
“最好是这样。”
那股让人窒息的气息倏地退去。
月见樱里退后一步，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腔调。
她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摊开在樱井雫面前。
“那么，重新认识一下。”
“合作愉快，搭档。”
那只手就悬在半空。
樱井雫的身体还僵着，过了一会，才缓缓抬起自己那只还在发颤的手，握了上去。
对方的掌心很暖，也很软。
月见樱里没有立刻松开，指尖反而不轻不重地在她掌心勾了一下。
“从今往后，你可就是我的人了。”
那声音里满是戏谑。
“跟紧点，别走丢了啊。”
月见樱里捏着布依软乎乎的脸蛋，像是摆弄一件心爱的玩偶。
“听懂了？”
布依乖巧地点头，小小的身影紧紧挨着她。
“从明天起，她就是你失散多年的亲妹妹。”
“路上饿了哭了，你负责哄。”
樱井雫的喉咙发紧。
这哪里是搭档。
这是条锁链，另一头就攥在眼前这个巫女手里。
“不过在那之前……”
月见樱里松开布依，站起身。
她扯了扯樱井雫身上那套赤备队的制服袖口，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她手腕内侧的皮肤。
“你这身衣服，得换掉。”
“换衣服？”
樱井雫一愣。
“穿着这个去大名府，生怕别人认不出你？”
手腕上还残留着对方指尖的微凉，可樱井雫却觉得自己的脸颊已经热得不像话。
她猛地抽回手。
“我……我没有别的。”
“我这儿有。”
月见樱里冲着神社的阴影处喊了一声。
“黑川。”
“来啦，主人大人～”
黑川的身影从暗处浮现，手里还拿着把小梳子，兴冲冲地搓着手。
“有什么吩咐？”
“带她去换衣服。”
月见樱里下了命令。
“挑件好看的。”
“遵命～”
黑川一把揽住樱井雫的肩膀，凑到她耳边吹气。
“武士小姐，来嘛，保证让你大变样。”
“主人大人见了，眼睛都得黏在你身上哦～”
……
半个时辰后，樱井雫站在原地，浑身都不自在。
淡紫色的丝绸和服轻飘飘地挂在身上，布料滑过皮肤，带来一阵陌生的凉意。
束发的带子不知所踪，长发披散下来，几缕垂在胸前，痒得人心烦意乱。
这身衣服像是剥掉了她一层硬壳，每一寸都暴露在外，脆弱得让她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很合身。”
空气里的樱花香气忽然浓郁起来，樱井雫抬起头，正好对上月见樱里那双带笑的眼睛。
她伸手，替樱井雫拨开垂在肩头的一缕乱发。
“这样才对。”
“活像个忧心忡忡的贵族大小姐，带着胆小的妹妹出门散心。”
“我……”
樱井雫下意识想反驳，话到了嘴边却成了不成调的音节。
“不习惯？”
月见樱里没给她躲闪的机会。
指尖顺着她的发丝，一路滑下，最后停在她的脸颊上，用指腹不轻不重地摩挲着。
“别紧张。”
“你这样，很美。”
那两个字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樱井雫想后退，脚下却像是生了根，挪不动分毫。
“美……美什么的……”
“我不是为了……”
“我知道。”
月见樱里收回手，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随之退去。
她退后一步，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但漂亮的脸蛋，总是能让人少许多戒心，不是吗？”
她对着布依招了招手。
“布依，过来。”
“嗯！”
布依小跑过来，有些害羞地伸出小手，轻轻扯住了樱井雫的和服袖口。
“雫……雫姐姐……”
这声称呼让樱井雫的心口一滞。
这小家伙，明明是活了七十多年的妖怪，叫起人来却和邻居家的小妹妹没什么两样。
“明晚行动。”
月见樱里的声音里没了温度。
夜风吹过，撩起她的衣摆。
“你的任务是探路，收集情报，不是让你去跟人拼命。”
“碰上硬茬子，第一时间带着布依撤，听清了？”
句句都是命令，没有半点商量的意思。
“我可不想给你们收尸。”
这句话，与其说是说给樱井雫，不如说是说给布依听的。
“……我明白。”
樱井雫的牙关咬得很紧。
“还有。”
月见樱里前一刻还在数步之外，下一步便已踏至身前，动作快得只在樱井雫的瞳孔里留下一道残影。
一股极浓的樱花香气将她完全笼罩。
那香气是冷的，锐利的，刮得皮肤生疼。
樱井雫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动弹不得。
“你要是敢动什么歪心思。”
那声音压得极低，贴着她的耳朵钻进去，带着一种粘稠的恶意。
“或者，让布依掉了一根头发……”
月见樱里没再说下去。
但樱井雫的后心猛地窜上一股寒气，冷汗瞬间就浸湿了里衣。
她在那双平静的蓝色瞳孔里，什么也看不到。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平静得像一块冰，倒映着自己惊惶的脸，却透不进一丝光。
“我……绝不会。”
她挤出这几个字，声音里的颤抖自己都盖不住。
“最好是。”
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说退就退，消失得无影无踪。
月见樱里轻巧地退后一步，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温婉柔和的笑。
她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白皙的手指在月光下很显眼。
“那么，重新认识一下。”
“合作愉快，我的搭档。”
那只手就悬在半空，等着。
樱井雫的身体还僵着，她盯着那只手，最后还是抬起了自己那只发颤的手，握了上去。
触感温润，柔软。
两手相触，一股凉意从对方掌心传来，直窜进她汗湿的手心里。
月见樱里握住她的手，胸前的勾玉倏地热了起来，透过布料传来滚烫的触感。
胸前的勾玉传来滚烫的触感，月见樱里微微挑眉。
原来如此，是个家被毁了，还抱着块碎瓦砾不肯放手的小家伙。
月见樱里没有立刻松开，指尖反而不轻不重地在她汗湿的掌心勾了一下。
一个带有安抚意味，却又充满挑逗的动作。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她的声音轻快，带着点笑。
“跟紧点，别走丢了。”
说完，她才松开手，转身向神社深处走去。
黑川和布依一左一右，紧紧跟上。
夜风吹过。
樱井雫一个人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发颤的手掌。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的体温。
以及那一下若有似无的搔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