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用加尔雷特削的木勺子搅了搅罐子里熬的药，舀了一勺出来尝尝咸淡。

他之前因为淋雨有点儿小感冒，奥莉维娅的风寒药剂他也可以喝。抽空，林恩随意问道：“你先说说，你有什么罪孽？”

他对奥莉维娅的身份已经有所猜测，只是尚且不能很精准的判断。

奥莉维娅迟疑了一瞬：“我……我有罪。我的诞生，就是一种罪孽。”

林恩：“……？”

没了？

奥莉维娅看起来不打算再继续说下去。

行吧。林恩明白了。

“你的祖先或者父母做了错事，所以你觉得你也有罪？”

和加尔雷特差不多，都是那种本身好像没做错事，但是却是既得利益者，然而因为较高的道德感，所以无法取得平衡吗？

林恩觉得药熬得差不多了，盛了一碗端到奥莉维娅身边。

“啊——张嘴。”

他一边把药吹凉，一边像哄小孩子一样一勺一勺的喂奥莉维娅喝下去。

“我们先暂且不讨论你是不是真的有罪这个问题，我们只讨论在你自认为自己有罪的情况下，该怎么做，行吗？”

木勺做的时间太赶，边缘磨的不够圆滑，喂药途中不停有药剂挂在木勺上，顺着奥莉维娅的嘴角往下滑落。

林恩顺手用指腹为奥莉维娅拭去，动作温柔而自然。奥莉维娅略微有些不适应这样亲密的举动，但是她看林恩眼神清明，没有任何猥亵暧昧之意，就好像对待生病的家人一般，渐渐的紧绷的身体竟然放松了些许。

奥莉维娅小时候体弱多病，她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父亲对她也没什么宠爱。她和加尔雷特其实都是一样的。

他们只是那位陛下曾经心血来潮时随口提过一句的小猫小狗，丢进家里之后，便忘之脑后。

宫廷之中，如奥莉维娅这般不知道母亲是谁的王嗣有很多。大多数悄然无息的死在了那个冷漠宫廷永恒冰冷的黑夜里。

还有一些，则死于和其他王嗣争夺宠爱中。

奥莉维娅是女性，默默无名，毫不起眼，又总是生病，谨小慎微苟延残喘，这才活到现在。

在那座冷酷的宫廷之中，从未有人像眼前的医师一样，理所当然的对她如此温柔过。

她生过很多次病，每一次喝药都好像站在刀尖上跳舞，永远无法确信自己喝下的究竟真的是治病的药，还是夺命的毒药。

“医师您的药，加了甘草吗？……有些甜呢。”

一勺又一勺。这是奥莉维娅第一次将注意力放在了药本身的味道上，而不是努力的动用所有的手段去分析药剂的药效。

“嘛～这也算是我的个人习惯吧，很多医师都有这个习惯。病人生病已经很难受了，不影响药效的情况下，我都会尽可能的在药方里加入甘草一起熬制，这样至少病人还能在苦涩的药味中感受到一点甜。”

而且也不是所有药熬出来都很苦嘛。

“有些药本身味道就不错了，加入甘草味道会更好。那样喝药就更加算不上是痛苦了，对于某些平时很少喝饮料的孩子来说，也许这种药汁对他们来说还算得上是美味呢。”

林恩想起和卡莲一起游历时的日子了。那时候他偶尔也会给村庄里的村民们看病，那些孩子就很喜欢林恩熬制的药汁。

“所以。”他突然生硬的将话题拉回来，“你问我过去的罪孽是否会影响未来，我的想法是如果你觉得自己有罪，那就证明你还有救不是吗？你能察觉到自己厌恶的事情和道路，正是你还有未来的表现。”

林恩将奥莉维娅嘴边最后一点药汁擦干净，直视她的眼睛。

他黑色的眼睛与奥莉维娅湖蓝色的眼睛四目相对：“人一生最重要的事，就是要明白自己想要什么，而不是由别人告诉他们他们想要什么、需要做什么。只有你自己明白你内心的渴望，你才能没有遗憾的去追逐你所渴望的未来。”

这些话果然还是太教条了，估计没什么效果。

“你和加尔雷特不一样。”或许是一种直觉吧，林恩深深的注视着奥莉维娅，“加尔雷特过去，是为别人而活着。从今以后，大概也会如此。”

他是王国骑士，过去为了荣耀以及王室而活。

未来，大概率会为了奥莉维娅而活。

林恩看出加尔雷特只是暂时的世界观崩溃，身边早就已经有适合他的现成的道路，只需要他冷静下来就会发现。

所以林恩一通嘴炮，让他冷静下来。

但是奥莉维娅呢？

“你身上有一种我熟悉的感觉。”那是一种林恩已经快要忘记的感觉，“你很努力的在活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活着。”

虽然这种努力并未像莉薇娅那样外放。奥莉维娅表现得要更加隐晦。但是林恩怎么会认错这样的感觉？

这种他没有，但是曾经见过的、那样耀眼的感觉。

林恩认真道：“我很敬佩努力活着的人。我敬佩每一个珍惜生命的人。活着就是最重要的事情，只有活着才会有未来。我也相信你一定可以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

“至于你说的罪孽和未来……”林恩将喝空的药碗收起来，“等你能够不再担心下一刻就会死掉的时候，再考虑这种问题吧。我觉得你可以长命百岁，所以你有很多的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

奥莉维娅犹豫道：“我真的可以吗？我真的……还有活下去的机会吗？”

之前的毒并非意外。

她能从那毒药之中感受到叛逆者对她，或者说对整个奥赛里亚王室的恨意。

而这一路逃亡有加尔雷特的保护，奥莉维娅几乎不可能中毒。但是那毒却在一个月以前就下在了她的身上。

如果不是偶遇这位死而复生的医师，此刻的她会变成什么样呢？

大抵是一个彻底失去未来的，人……吧？

王国已经沦陷了。曾经忠于王室的骑士，也已经背叛加入叛乱者的阵营。奥莉维娅身上的毒就是最好的证明。

毒不可能是加尔雷特下的，但一定是加尔雷特信任的人下的。

其他的……王国骑士。

那些曾经掩护过她逃离的王国骑士。

或许加尔雷特很强，但是他终究只有一个人。

他能一直战胜追兵，战胜……她吗？

——不、不行的。

奥莉维娅很清楚，那位早已经被仇恨吞噬掉心智的复仇者。那位从地狱里爬出的女子怨魂，加尔雷特是绝对无法战胜她的。

“医师……”奥莉维娅拼尽全身的力气，抓住林恩的手。

林恩的手很冷，完全不像是一个活人的手。就好像是一具尸体。但是却是奥莉维娅此刻唯一能够抓住的救命稻草。

“我好害怕……医师……我好想……好想活下去……”

无论背负怎样的罪孽。可是她真的好想，好想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