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川撑着油纸伞踱步过来，腔调拖得长长的，腻得发齁。
“照这个速度，什么时候才能建好给您歇息的宫殿呀？”
月见樱里呷了口热茶，没理她。
黑川眼珠一转，人已经飘到了正叉腰指挥族人的紫绘身后。
“哎呀，这不是我们‘全族的希望’紫绘家主嘛。”
紫绘吓得一蹦，猛地回头。
“你、你想干嘛！”
“没什么，看家主大人这么辛劳，想帮你分担一下。”
黑川话音未落，指尖妖力弹出，一根刚被几个鬼族壮汉合力抬起的巨大横梁，轻飘飘地飞向屋顶。
然后——
轰！
横梁砸偏了，旁边刚搭好的墙壁塌了半边。
“呀，手滑了呢。”
黑川的调子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黑川！”
紫绘炸了毛，小小的独角周围的空气都噼啪作响。
“你到底是来帮忙还是来拆家的！”
月见樱里终于放下了茶盏。
“唉。”
她只叹了一声。
黑川脸上的坏笑收得干干净净，合上伞，迈着小碎步挪到月见樱里跟前，低垂着头。
“主人大人……”
月见樱里抬手，指腹在黑川光洁的额头上缓缓画着圈，让黑川的呼吸都变得滚烫。
黑川非但没有躲，反而顺从地半跪下来，仰起脸。
“我的耐心，不是给你这么挥霍的。”
“是……”
黑川用力咬住下唇，应声的尾音发颤。
旁边，缠在樱里手腕上的黑色布条，又收紧了一圈。
一阵冷风卷着雾气吹入山谷。
“樱里大人！”
紫绘立刻喊道，周围的鬼族也纷纷握紧了手里简陋的兵器。
月见樱里只是抬了抬手。
“来了。”
雾气翻涌，一个身影率先穿出。
她身着干练轻甲，高束的蓝色长发在脑后划出利落的弧线。
樱井雫。
她一眼就锁定了篝火旁，被几名气息骇人的妖女簇拥着的月见樱里。
樱井雫很快调整过来，上前几步，在十步之外停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月见阁下。”
“涡之国，已将您要求的第一批物资，全部运到。”
月见樱里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卸货。
士兵们动作利落地将麻袋和木箱搬下，然后退回樱井雫身后，个个站得笔直。
“清单。”樱里开口。
樱井雫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双手呈上。
月见樱里看都未看，指尖燃起一缕樱色的火焰，羊皮纸在她眼前扭曲、焦黑，连灰烬都未留下。
樱井雫戴着甲胄的手攥紧了。
“米、盐、布、药、铁。”
月见樱里念着，抬起头，直直看向樱井雫。
“数量，没错吧？”
樱井雫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
“……回禀阁下，所有物资，分量只多不少。”
“很好。”
月见樱里轻笑一声。
“樱井雫。”
“在！”
樱井雫下意识应道。
“下个月的供奉，除了这些。”
月见樱里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几分，声音还是那么轻柔。
“我还要你们涡之国最好的工匠，为我酿造的清酒百坛，以及京都最有名的匠人亲手制作的四季茶点。”
樱井雫的动作停住了。
她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甲胄的系带都勒进了皮肉里。
“月见阁下，这些……并非军需之物，涡之国……”
“哦？”
月见樱里打断了她。
“看来樱井副队长，还没弄清楚自己的位置。”
“我需要的，是听话的狗，不是来跟我讲道理的武士。懂了吗？”
甲胄随着樱井雫急促的呼吸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我明白了。”
她垂下头，紧绷的肩线垮塌下来。
“我会将您的‘新规矩’，如实上报大名。”
“很好。”
月见樱里靠回原位。
“为表诚意，下次运送，依旧由你亲自监督，如何？”
樱井雫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遵命。”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几乎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你可以走了。”
月见樱里收回了视线，重新端起茶盏。
樱井雫行了一个僵硬的军礼，猛地转身，带着她的士兵快步退入了浓雾之中。
紫绘才凑过来，小声问。
“樱里大人，您这样……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月见樱里抬了抬下巴。
士兵们被那道视线一扫，手脚顿时利索起来，沉重的麻袋与木箱砸在地上。
卸完货，他们立刻退回樱井雫身后。
一个个站得笔直，呼吸都压抑着。
“清单。”
月见樱里开口，声音不大。
樱井雫立刻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双手呈上。
月见樱里没接。
她只是抬起手。
那卷羊皮纸在樱井雫眼前，连个卷曲的过程都没有，就那么化成了飞灰。
“！”
樱井雫肩甲下的肌肉绷成一块硬石，甲胄的皮革发出被拉扯的呻吟。
“米、盐、布、药、铁。”
月见樱里一个一个地念着，调子平缓。
她抬起头，看向樱井雫。
“数量，对得上吧？”
那平淡的语调，却让樱井雫如坠冰窟，四肢都感到一阵僵硬。
“……回禀阁下，所有物资，分量只多不少。”
“很好。”
月见樱里应了一声，那语气，是在夸奖一只还算听话的宠物。
“樱井雫。”
“在！”
樱井雫的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做出反应。
“下个月的供奉，除了这些。”
月见樱里笑了，周围喧闹的火焰似乎都安静了一瞬。
“我还要你们涡之国最好的工匠，给我酿一百坛清酒，再要京都最有名的点心师傅，亲手做一年四季的茶点。”
樱井雫的动作停住了。
清酒？茶点？
她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
“月见阁下，这些……不是军需之物，涡之国……”
“哦？”
月见樱里打断了她，声音还是那么软。
“樱井副队长，看来还没搞清楚自己的位置。”
她身体前倾，凑近了一些，带着茶香的吐息喷在樱井雫脸上。
“我要的，是绝对的服从。至于规矩？那是弱者才需要的东西，而我……”
“是来立规矩的。”
樱井雫的胸甲随着呼吸，发出有节奏的摩擦声。
“你以为，我让你们活着，是发善心？”
月见樱里的声音钻进她耳朵里。
“别误会，只是你们还有点用罢了。”
指甲抠进掌心的皮肉里，疼痛让她勉强没有跪下。
许久，她才开口。
“……我会将您的‘新规矩’，如实上报大名。”
那颗高傲的头颅，终是垂落。
“很好。”
月见樱里靠回了原位。
“……遵命。”
这两个字，像是从喉咙里咳出的血块。
“你可以走了。”
月见樱里不再看她，重新端起茶盏。
樱井雫行了一个无比僵硬的军礼，转身，带着她的士兵，一步步退入了浓雾之中。
那背影，没有半分迟疑，却狼狈不堪。
紫绘才凑过来，小声嘀咕。
“樱里大人，您这么搞，是不是有点过了啊？”
月见樱里轻轻笑了笑，没答话。
“黑川。”
一道影子从她身后滑出，黑川已跪在她脚边，垂下的发丝遮住了脸。
“主人大人，有何吩咐？”
“去点货。”
月见樱里的声音恢复了平淡。
“谁都不许靠近。”
黑川顿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
“是。”
月见樱里伸出手，安抚着身边发抖的布依。
小小的妖鬼把她的衣角缠得更紧了，在寻求庇护。
“樱里大人……”
紫绘还是不放心。
“那些破铜烂铁，真能顶用吗？”
月见樱里收回手，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你说呢？”
她慢悠悠地问。
“是他们的恨能杀人，还是我的铁能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