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无话。

雪鹰掠过云层，下方的山川河流宛如缩略的画卷。

段天仙坐在韩卿身后，感受微凉清风拂面，内心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京玉的话如同烙印般刻在脑海里。

“原主在六岁时就死了……”

“女化男身，孤注一掷的伪装……”

“你现在的身体，是独立的分身……”

“原主的身体，已被我移走，去追寻真相……”

静下心来一想，方才的信息量太大，近乎让她有些惊慌失措。

她一直以为自己穿越占据了“段天先”的身体，背负着他的因果，甚至因为突如其来的性别转换而惶恐不安。

可现在却知道，这具身体并非原装货，而是一个全新的、独立的、属于“段天仙”的存在。

她既不是鸠占鹊巢的窃贼，亦不是被迫延续他人命运的傀儡。

这本该是巨大的解脱。

她可以毫无负担地以“段天仙”的身份活下去，不必再纠结于扮演“段天先”，不必再为变回男身而焦虑奔波。

然而，当雪鹰降落在青宸山熟悉的山门前时，看着闻讯赶来的翟药阳与李岚亭二人，她心中那刚刚升起的轻松感，却被另一件更为沉重的东西压了下去。

她才来此处一天而已。

按理说对这儿的人是不应该有多余的感情。

然而这具身体的本能却告诉自己，她们已经共同生活了二十多年。

况且除却她们之外，段天仙在这个异世界也没有旁的、可以算作亲人的存在了。

“岚亭姐？你怎么在这？”段天仙跳下雪鹰，拍了拍身上的风尘。

“师妹一夜未归，有些着急。”

李岚亭倒是选择性忽略了韩卿，淡淡道。

随后，李岚亭平静无波的双眼在她身上打量一圈，开口便问：“昨日师妹不是这身衣物吧？”

这一问差点让段天仙被口水呛死。

就连韩卿想起昨天的情形也唰的一下迅速红温。

见二人这副模样，李岚亭眼睛近乎眯成一道缝。

“万蛇谷妖孽甚多，无意间沾染些许污血，我嫌脏就在回来的路上换了件衣服。”段天仙下意识挠挠脸，试图像之前一样糊弄过去。

韩卿只是轻咳一声，表示附和，尴尬地连话都说不出。

但段天仙还是小瞧了李岚亭。

“哦？这么说，你们俩不仅都换了衣服，而且还在客栈住了一夜？”

“对啊。”段天仙坦然承认。

毕竟她们真的只是在客栈住了一夜，没干别的。

“……”

李岚亭没说话，扭头看向韩卿。

心虚两个字就差写在脸上了。

甚至都不敢看对眼，脸上还是莫名其妙的绯红，假装若无其事似的将拳头举在唇前。

一丝失落在李岚亭眼底升起，但只是稍微后退，没让任何人看见。

“喏，你要的药材。”韩卿从储物戒中取出冰封的蛇血藤，扔到崔药阳手上，“怎么突然间要这种药材？万蛇谷那地方太……太麻烦了，想累死我吗？”

她原本是想说凶险的，毕竟那里出现了四品巅峰妖兽，若非段天仙体内拥有天克阴煞的蹬龙血脉，恐怕凶多吉少。

而段天仙本人也特地叮嘱了韩卿，不要把这些事情告诉他们，最好是低调解决，以免让二人担忧。

崔药阳难得见到自家大哥和韩卿的和谐，但此时十万火急，也顾不得眼前的新奇事，遂小心将药材存入储物戒，扭头便回丹房钻研“幻形丹”。

看着崔药阳急匆匆的背影，段天仙心中五味杂陈。

化形丹……变回男身……

如果是之前，这无疑是她最大的愿望。

摆脱这具女性的身体，回归熟悉的男性身份，似乎就能解决所有的不安与尴尬。

但现在呢？

京玉的话再次回想：“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就行。”

她完全可以以“段天仙”的身份堂堂正正地生活下去。

可是……

她的目光扫过李岚亭沉静的脸庞，扫过山路上挑水而过的弟子们，最后落在韩卿那虽然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背影上。

她想起了“段天先”这个名字所承载的一切。

青宸山大弟子。

五年前的恩怨情仇。

还有这二十年来，所认识的所有人。

如果她彻底抛弃“段天先”这个身份，那些期待“段天先”的人又该如何？

更重要的是，她的内心深处，对曾经的身份真的没有任何一丝留恋吗？

京玉无疑是为了解决自己的负担，转而将另一个负担强加在段天仙身上。

但是京玉却给了自己第二次生命。

因她而受益的人没有立场指责她当时的无奈。

“‘做好你自己就行’……”段天仙在心中反复咀嚼这句话。

她早已不是穿越前的那个社畜了，也不是从前桀骜不驯的大师兄。

这个新的“段天先”拥有着穿越前的记忆，又融合了“第一任穿越者”的经历与情感。

或许……变回男身，并非是逃避自身对于女性身份所带来的不适，而是为了更好地成为那个大家所需要、认同的“段天先”？

她需要这个身份，青宸山也需要这个身份。

那些任然怀恋她、关心她的人也需要这样一个能够寄托情感的对象。

他要变回“段天先”，不是为了否定现在的自己，而是为了……更好地成为“自己”。

丹房内，热浪滚滚。

崔药阳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尊古朴的丹炉，膛内火光跳跃，映照他额角的汗珠。

段天仙站在丹房门口，没有进去打扰，只是平静地看着。

她能感受到溢于言表的热量，但崔药阳却连汗都懒得擦，这位平日吊儿郎当的师弟，此刻散发着令人心安的可靠感。

“放心。”李岚亭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药阳在丹道上，从不让人失望。”

“嗯，我知道。”段天仙点点头，目光依旧落在炉膛燃烧的火焰上，与她赤金色的虹膜如出一辙。

“在想什么？”李岚亭问道。

段天仙沉默片刻，轻声道：“在想，‘段天先’该是什么样子。”随即微微抬头看向她，“岚亭姐，你觉得……‘段天先’应该是什么样子？”

李岚亭眼中似乎有微光闪动，对上她带着探寻的目光。

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希望‘段天先’是什么样子？”

段天仙微微一怔，旋即说道：“我希望，‘段天先’还是那个‘段天先’。”

“那个会闯祸但也会担责，会骄傲自满但也会在关键时候靠得住。”

“仍旧是青宸山的骄傲，外人最不看好却偏偏最争气的‘红毛狗’。”

听完这些话，李岚亭嘴角微微上扬。

她没再说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丹炉中，仿佛燃烧的炉火中，正孕育着某个重要的答案。

一个让段天仙选择的答案。

段天仙也收回视线，眼中决心更甚。

无论前路如何，无论“段天先”的皮囊之下是她段天仙的灵魂，她都要以那个身份走下去。

为了自己，也为了“他”所在意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