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柄上用墨迹写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后山。
“搞什么名堂。”
她嘟囔一句顺着石板小径往神社后头走去。
后山那棵老槐树下，黑川没撑她那把破伞，就那么靠着树干，任由晚风撩动发丝。
她身前摆着两只小巧的青瓷酒杯，和一壶显然不是紫绘酿的酒。
“哟，来啦。”
黑川招了招手。
“大半夜的，有屁快放。”樱里在她旁边盘腿坐下。
黑川拎起酒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酒香清冽，和紫绘酿的那种果甜味截然不同。
“放心，不是小鬼头的玩意儿。”她把其中一杯推给樱里，“我自己的珍藏，劲儿大。”
樱里端起来，呷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一路烧下去，确实够烈。
“樱里。”
黑川的声音冷不丁地沉了下来。
“那座废弃洋馆，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会待在那儿吗？”
“救你妈。”樱里回答得干脆利落。
黑川被噎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也不全是。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啊，其实是逃出来的。”
她灌了一大口酒。
“我那个妈，是血统纯正的飞缘魔，强得不像话。可我呢？”
她低头看着自己握着酒杯的手。
“一个男人都没成功魅惑过，吸取精血什么的更是天方夜谭。在族里，我就是个废物，一个笑话。”
“所以，一听说我妈出事了，需要我……”
“你想去证明自己不是个废物。”樱里替她把话说完。
“对。”黑川点头，“结果差点被几个不入流的人类术士给扬了骨灰。要不是你……”
她抬起头，眼底那惯有的戏谑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某种近乎哀求的坦诚。
“你第一次对我那么凶的时候，我……我一点都不怕。”
樱里挑了下眉毛，没说话。
“我反而觉得……很安心。”
黑川的呼吸有些急促，脸颊也漫上一层不正常的红。
“直到遇见你，我才琢磨明白，我根本不喜欢那些弱不禁风的人类男人。我只是……只是喜欢那种被压制的感觉。”
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脖颈都泛起一层薄红。
“被一个比我强得多的人……完完全全地掌控住。”
晚风里，送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樱花香气。
樱里放下酒杯，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仰起脸。
“哦？掌控？”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黑川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我喜欢你这样对我。”她的嗓音发颤，带着哭腔，“喜欢被你……随心所欲地……”
樱里打量着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忽然笑了。
她松开手，俯身凑到黑川耳边，温热的气息吹得对方浑身一僵。
“既然这么喜欢，那就别光说不做。”
“以后，就当我的狗吧。”
“你这个笨蛋。”
樱里很轻地说了句，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指尖触上脸颊的瞬间，黑川的身体绷紧了。
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失控的心跳撞击着胸膛。
“妖怪强不强，可不是靠吸干几个臭男人来算的。”樱里的话里带着点嘲弄，却并不刺耳，“你好歹敢为了你那个妈，一头扎进险境里，这本身就需要点脑子。”
她顿了顿，收回手。
“最关键的是……你选了跟在我身边。”
“这可比什么魅惑男人的小把戏有意思多了。”
黑川眼眶一热，又被她硬生生把那点水汽憋了回去。
“樱里……”她声音有点发颤，“谢谢你……还肯要我。”
夜风卷来更浓的花香，远处的山林里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
黑川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忽然郑重起来。
“还有件事。”
“说。”樱里重新靠回树干，姿态懒散。
“你胸前那个东西……”黑川的视线落在樱里领口，那儿正隐约透出微光，“我在洋馆里见过差不多的。控制我妈的那些人，就在收集这种晶石。”
樱里的手下意识按住胸口，源晶的温度似乎比平时要高。
“他们管那叫什么？”
“神之碎片。”黑川压低了声音，这个名字像是带着某种不祥的预兆。
“一听就不是什么好玩意儿。”樱里蹙起眉。
“确实不是。”
黑川点头。
“我偷听他们说过，这些碎片，据说是某个古老存在的残骸。拿到手的人能获得很离谱的力量，但代价是……”
她像是在斟酌用词，迟疑了片刻。
“代价是，会被那个东西的意志慢慢侵蚀，最后……彻底变成另一个人。”
晚风停了，空气凝重得吓人。
“你的意思是，这玩意儿会控制我？”樱里的手攥紧了胸前的勾玉，那块温润的玉石与源晶正发生着细微的共鸣。
“不好说。”黑川摇了摇头，“你身上的勾玉能压制它，而且你的意志力……很强。但是，如果那块晶石的力量继续变强，我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
月光穿过树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有什么建议？”
“小心，再小心。”黑川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都要告诉我。我会一直盯着你的。”
她沉默了片刻，原本握着酒杯发白的手指松开了些，转而攥成了拳。
“如果……如果真的到了那个地步……”
“哪怕是……对你动手，我也在所不惜。”
樱里久久地注视着她，月光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冷冷的银边。半晌，她忽然很轻地呵了一声。
“起来。”
樱里伸出手，没什么耐心地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因为惯性，黑川往前踉跄了一步，几乎要撞进对方怀里。
和服的丝绸料子摩挲着，能清晰地嗅到樱里身上那股冷冽又清甜的樱花香气。
“用不着搞这套。”樱里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那你说的那个组织，很可能就是盯上我们的同一拨人。”樱里的手还搭在黑川的肩上，那温度隔着布料传过来，烫得惊人，“既然目标一致，那就一起收拾了。”
“不过……”
她话锋一转，稍稍凑近了些。
“你说的‘完全献给我’具体指什么？”
黑川的脖颈都红了，在月光下像是染了层薄薄的胭脂。她偏开头，声音发虚。
“我们飞缘魔……有些秘术……”
“比如？”
“可以短时间内大幅提升……魅力，让敌人神魂颠倒。”黑川的声音越来越小，“或者制造幻境，困住他们。”
“听着还行。”樱里松开她，“我有个条件。”
黑川立刻抬头，像是等待投喂的小狗。
“以后少去招惹布依和紫绘，尤其是布依。”樱里的话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那孩子不禁逗，你别把人玩坏了。”
黑川撇了撇嘴。
“切，您自己不也玩得挺开心的嘛。”
话音刚落，额头就被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疼！”
黑川捂住额头，那双黑色的眸子里却亮晶晶的。
“我那叫调教，你这叫性骚扰。”樱里拍了拍巫女服上不存在的灰，“分得清？”
“那我以后……按您的套路来？”黑川舔了舔嘴唇，试探着问。
“想得美。”
樱里懒得再看她，转身向神社走去。
黑川跟在她身后，趁她不备，手指闪电般伸出，勾住她垂在耳边的一缕粉发，飞快地在鼻尖前过了一下。
樱里只感到耳边一缕发丝被极快地拂动了一下，等她回头，黑川已经像只偷腥的猫一样，将手指凑在鼻下嗅着。
啪！
又是一声清脆的脑瓜崩。
“疼疼疼！”黑川抱着脑袋蹲了下去，脸上却挂着心满意足的笑，“樱里大人的头发，真香。”
“再皮就把你翅膀拔了吊树上。”樱里回头瞥了她一眼。
“那我可就更兴奋了。”黑川的声音黏黏糊糊的，带着一股子腻人的劲儿。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回神社的小径上。
“樱里。”
走了几步，黑川忽然开口，声音难得地正经。
“谢谢你……还愿意听我说这些。”
“啰嗦。”樱里头也不回，“既然是战力，总得了解一下性能和背景故事，免得关键时候掉链子。”
“真的只是这样？”黑川几步追上去，与她并肩而行，“我怎么听着像是在关心我呢？”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腻得发齁。
“想多了。”樱里的侧脸在月色下看不真切，“我只是不喜欢手下的妖怪带着一堆心理问题，影响工作效率。”
“嘴硬的樱里大人也超可爱的。”
“你是不是又想挨揍了？”
“要是樱里大人亲自动手，我可太欢迎了。”
“闭嘴，回去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