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冷的血腥气,钻进铠甲缝隙,黏腻地贴着樱井雫的皮肤。

她跪坐在冰冷的玄黑地板上。

冷汗沿着脊背滑下,消失在腰封的束缚里。

大名斜倚在层叠的十二单衣软垫中。

他染着红蔻丹的指甲划过金漆屏风,发出刺耳的声响。

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第七个村子,也被屠了?”

他漫不经心地问,指尖戳进侍童捧着的蜜瓜。

甜腻的汁液溅开,带着腐朽的气息。

“让阴阳寮的人去处理。”“把那些怨灵引去西国边境。”

“那边的贱民,不是喜欢用童男童女献祭吗?”

樱井雫身上的护甲突然崩裂了一块。

碎片扎进掌心,尖锐的刺痛让她猛地回神。

她想起三天前那个暴雨夜。

巫女怀里抱着一个裹着碎花布的婴儿。

布条缠成的护身符,沾满了母亲温热的鲜血。

血色在雨水中晕开,像一朵朵破碎凋零的花。

“雫。”

大名的声音冰冷。

一根银簪抵住了她的咽喉,金属的寒意让她遍体生凉。

“你身上,有樱花的味道。”

檐角的铜铃被夜风撞碎,清脆的声响戛然而止。

如同被扼住的喉咙。

月光从破碎的窗纸漏进来,洒在她武士服洇开的水痕上,映出狼狈的霜花。

樱井雫退出寝殿。

背后传来乐师新调试的十三弦琴声。

弹奏的竟是百鬼夜行的祭曲。

凄厉的音符在空旷的宅邸中回荡,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

空荡荡的武家宅邸。

三日前打翻的药臼还倒扣在檐廊下。

药渣散落一地,弥漫着苦涩的气味。

樱井雫卸下铠甲,扯到了肋下的伤口。

绷带被染成了晚霞般的颜色,触目惊心。

她忽然想起那个巫女为她止血的样子。

那人手腕翻转时,锁骨下方的勾玉轻轻晃动。

像某种神秘的咒语,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沾着血污的里衣落在榻榻米上。

惊醒了藏在缝补处的线香花火。

微弱的光芒在黑暗中闪烁,如同迷途的萤火。

樱井雫将自己浸入冰冷的浴桶。

肋间的伤疤突然泛起萤火虫似的光点。

那是巫女残留的灵力。

它们正啃食着盘踞在她体内的怨气,带来一阵酥麻的刺痛。

却也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安心。

“武士小姐,你的睫毛在哭哦。”

月见樱里戏谑的笑颜,仿佛就在眼前。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她缠满布条的手指,轻轻戳着樱井雫的酒窝。

木桶边缘粗糙的裂口硌着她的后颈,很不舒服。

樱井雫望着房梁上垂落的蛛网,思绪飘忽。

一只油光水滑的玄猫从气窗钻了进来。

它叼走了她束发的靛蓝缎带。

那是亡母的遗物……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

起身时带起的水花,惊动了梁上的麻雀。

月光也被翻涌的乌云吞噬。

一道惊雷炸响。

瞬间的光亮中,樱井雫恍惚看见月见樱里站在雨幕里。

她的太刀挑着半截焦黑的蜘蛛肢节,正对着她浅笑。

那笑容,在电光火石间,显得格外诡异。

被褥残留的霉味,混合着旧伤的钝痛,一阵阵袭来。

扰得她心烦意乱。

她盯着掌心溃烂的刀茧,眼神空洞。

窗外的竹筒敲击在石灯笼上,发出空洞的声响。

惊飞了檐下避雨的乌鸦。

樱井雫把那个染血的护身符按在胸口。

粗糙的布条缝隙里,漏出几粒干涸的糯米,硌得皮肤生疼。

“下次受伤要来换药呀。”

月见樱里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身影。

巫女用布条给她捆了个歪扭的蝴蝶结。

发梢扫过她锁骨时,带着清新的桃叶香气。

“毕竟武士小姐的腹肌很漂亮,留疤就可惜了。”

这轻佻的话语,此刻却让她感到一丝异样的温暖。

夜雨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漫过枕畔。

樱井雫在昏沉中闻到某种甜腻的香气,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有冰凉的手指擦过她滚烫的额头。

勾玉碰撞的声响清脆悦耳。

却又像破碎的星辰坠入深潭,激起阵阵涟漪。

“在发烧呢。”

幻影中的月见樱里跪坐在月光里,神情专注。

布条从她宽大的振袖中探出,灵巧地擦拭着她腹部的绷带。

“逞强的样子也很可爱哦。”

这句温柔的低语,让樱井雫的心脏猛地一缩。

黎明前最浓稠的黑暗,像一张无形的网,紧紧束缚着她。

她攥着断成两截的胁差。

指尖的血污早已干涸,与粗糙的刀柄融为一体。

最终,意识沉入了无尽的梦魇。

有几缕樱花色的灵力丝线,如同纤细的触手,从她胸口的护身符中悄然探出。

在她溃烂的指尖,小心翼翼地织出一朵半开的桔梗。

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像是在无声地守护着她这具伤痕累累的躯壳。

“唔……”

一声微弱的呻吟,像是从遥远的深渊传来。

樱井雫的意识在黑暗中挣扎,一点点地回归。

却无力支配这具疲惫的身体。

突然,胸口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那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活物在皮肤下轻轻蠕动。

痒痒的,还带着点酥麻。

紧接着,一个微小的光点,挣扎着从紧贴她胸口的衣物布料中钻了出来。

光点在昏暗中迅速拉伸、膨胀。

最终,它幻化成一个迷你小人的轮廓。

小人仅有拇指大小,却五官清晰,精致得如同最巧手的工匠倾心打造的人偶。

她拥有一头柔顺的粉色长发,发丝在黑暗里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身上穿着等比例缩小的巫女服饰。

背后甚至还背着一把与她身形极不相称的微缩太刀。

这正是月见樱里的灵体形态。

她轻盈地落在樱井雫的胸口上,双手叉腰,微微挺起小小的胸脯。

那姿态,像一位巡视领地的女王,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骄傲。

“哼,我在你心里就这么点儿大啊?”

迷你樱里不满地嘟起嘴,用穿着白袜的小巧脚尖,轻轻踢了踢樱井雫的胸膛。

与其说是踢,那力道更像是一种带着嗔怪的撒娇。

“好歹我也是堂堂月见神社的巫女大人吧?”

“在你心里,就不能稍微再高大威猛一点点吗?”

她绕着樱井雫的身体轻飘飘地飞了一圈,如同巡视领地的蜂鸟。

目光仔细扫过对方身上遍布的伤痕,尤其是肋下那重新渗血的绷带。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粉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不悦。

“啧啧,伤得还真不轻呢。”

“看来涡之国那位大名,确实不是什么善茬。”

“把你这么个忠心耿耿的武士,都折腾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了。”

迷你樱里轻轻叹了口气,悬停在樱井雫的脸颊旁。

她伸出小小的、几乎透明的手,用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着樱井雫苍白的脸颊。

那触感冰凉,却又奇异地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语气里,也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我说你啊,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呢?”

“那个大名,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也值得为他这么拼命?”

她摇了摇头,小脸上混合着心疼和无奈。

“算了。”

“看在你这么可怜又这么倔强的份上,本巫女就大发慈悲,稍微帮你一把好了。”

迷你樱里收回手,从同样缩小的巫女服怀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枚更加小巧的勾玉。

勾玉散发出柔和的、如同月华般的光晕。

那光芒并不刺眼,温柔地将樱井雫笼罩。

一丝丝,一缕缕的光线,如同拥有生命的触须,缓缓渗入樱井雫的身体。

它们无声地修复着她伤痕累累的经脉与脏腑。

就像春日细雨,悄然滋润着干涸龟裂的大地。

“真是的,明明是个铁骨铮铮的武士,有时候却比我还像个需要人照顾的小姑娘。”

迷你樱里低声嘟囔着。

语气里带着熟悉的无奈,却也掺杂着一丝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心疼。

她飘到樱井雫的枕边,伸出小小的手指,开始笨拙又轻柔地梳理着对方散落在枕上的蓝色长发。

发丝凌乱,沾着汗水和尘土,像被狂风蹂躏过的鸟巢。

她耐心地将那些纠缠的发丝一一理顺。

然后尝试着编成一个简单却整齐的辫子,搭在肩头。

她的动作极其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的珍宝,生怕弄疼了沉睡的人。

做完这些,她又绕到另一边,观察着樱井雫的睡姿。

她伸出小手,轻轻推了推樱井雫的肩膀,将她的身体调整到一个看起来更舒适、不会压迫到伤口的姿势。

迷你樱里轻轻舒了口气,小小的身体干脆坐在了樱井雫的枕边。

她安静下来,静静地凝视着樱井雫苍白而毫无防备的睡颜。

月光透过残破的窗棂,在她精致的五官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她紧蹙的眉头显得更加令人怜惜。

迷你樱里那双剔透的蓝色眼眸里,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显而易见的担忧。

有对这份愚忠的无奈。

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明了的,难以言喻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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